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木作匠头会以这样的方式揭露了福泽寺用料以次充好之事,根本没给任何人以任何缓冲的机会,那句‘木可欺,帝王恩泽不可欺,天下人福泽不可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到了天子耳中。
天子雷霆震怒,手掌“啪”地一声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金盏灯嗡嗡作响,剧烈摇曳的烛火将他盛怒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针落可闻,不仅侍人太监不敢吸气,就连刚刚被急召而来的工部、天作监、户部等三位尚书大人也噤若寒蝉。
“你们就是这样给朕建的福泽寺?”
工部尚书噗通双腿落跪:“臣……臣有罪!”
天作监卿,户部尚书二人低头一动也不敢动。
天子瞄了眼二人,眸若寒潭,压着怒火道:“传大理寺卿,查!立刻给朕彻查福泽寺!凡涉及此事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朕要看看,这等欺君罔上、败坏我大赵朝福泽之事,究竟牵扯多深!”
“是。”侍人连忙去传圣意。
隆庆帝眸光凌厉:“杨大人——”
将作监卿连忙叩首,“老臣在——”
“那个小木匠叫什么?”
“回……回圣上……据下边的人回禀姓姜,名辛夏。”
隆庆微眯眼,“明天让崔少卿带给朕看看。”
杨大人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才叩首道,“臣,遵旨。”
隆庆帝又朝户部尚书看了眼,幽幽道,“吴大人,买木头的钱没少拨给工部吧?”
吴大人亦噗通一声双腿落跪,一磕到地:“这是圣上福泽万民香火之寺庙,臣一分没少给。”
“那就好。”
隆庆帝一双老眼眯的更深了,“朕年纪上来了,总想为天下苍生再做点什么,这个福泽寺就是朕的心意,朕不想自己的心意被人遭践了去,你们懂吗?”
三位穿朱着紫的臣子齐齐磕道,“臣点不敢。”
隆庆帝冷哼一声,“朕瞧你们敢得很。”
三位大臣连气都不敢喘。
姜辛夏被崔衡劝下来,被他带到辛大人的办事工棚,被他拘在里面。
李侍郎、辛成安、乔竹海等人个个被崔衡挡在外面。
李侍郎叫道,“崔少监,我可是与你一个品级,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丁一丁目等人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如两尊沉默的石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诸人,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里面崔衡也一句不回,坐在辛成安那张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神情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李侍郎见自己叫不动,让辛成安叫,“这是你的工务房,你赶紧进去。”
辛成安没办法,试着叫道,“崔……崔少监,我桌上还有公文没有处理,可以让我先进去吧。”
丁一丁目等侍卫仍旧一动不动。
李侍郎见他手下油盐不进,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直跳,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怒意道,“崔衡,我可是工部侍郎,你不过是陛下派过来……”说到这里,李侍郎嘴停了。
里面传出幽幽一句,“李大人,接着往下说……”
李侍郎浑身一僵,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是啊,姓崔的本来就是皇上派来监督的,现在出了这么大批漏,他完全有权力控制场地。
他原本涨红的脸颊渐渐失去了血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他那平日里威严凛然的气场瞬间荡然无存。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安静下来,天也黑透了。
丁一进来掌灯。
姜辛夏透过油灯望向外面,墨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厚重的绒布覆盖下来,将远处的灯火都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近处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人心生不安。
“大人?”
一个下午,崔衡占着辛成安的工案,靠着倚背闭着眼,也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睡着了。
听到小娘子轻轻的呼叫声,崔衡睁开眼,望向她,一副听她讲什么的样子。
二人目光相对。
姜辛夏小心问道,“大人,我这篓子是不是捅大了?”
崔衡听到这话,眉一动,“可我怎么感觉你还嫌自己篓子捅得不够大?”
姜辛夏心虚的眨眨眼,“那有,大人你可不要冤枉我。”
崔衡好看的凤目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心虚的移开了眼。
“如果我没接住你的招,你当如何?”
“怎么可能?”姜辛夏又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冷意,“你把我塞进来不就是打这个主意嘛。”
她毫不客气的揭穿了崔衡。
“我以为你发现劣质木材会先告诉我。”却没想到她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揭露出来,太大胆了。
姜六夏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讽刺的笑容:“大人,来安县圣母庙我爹发现蛀木时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了大匠头,那结果是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姜家四口死于非命,不仅如此,在死后还承受了破坏圣母庙的罪名。
崔衡坐直身体,为何让姜辛夏进福泽寺工程,一方面她确实有这个本事,能一眼辨出劣质木材,另一方面姜家因圣母庙蛀木家破人亡,姜辛夏发现劣质木材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然后他理理成章的介入核查和处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拿起斧头砍的惊天地动,估计今晚京城内有很多人无法入眠吧!
崔衡答非所问,“知道我为何把你拘在这里吗?”
姜辛夏又不傻,“当然知道,明着拘着我,实际上保护我。”
果然,他怎么想的,她都知道,而她拿斧头砍的想法,他也接住了,他们两还真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崔衡神色微敛。
一时之间,小小公务房内,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外面整个工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姜辛夏忍不住问道:“大人,一个月里,经过我手的木料都是好的,今天出了这么一大批劣质的,是不是说以后都会是这种次料?”
崔衡看向外面,在工地右边半山腰材料场,那里堆着数以千计的木料,像一座小山般在暮色中静静躺着,也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贪污腐败。
“不知道。”
崔衡起身。
“大人?”
姜辛夏下意识起身跟上他。
崔衡还没回话,就听到一阵咕咕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姜辛夏饿肚子的声音,从下午到现在,啥也没吃,饿了。
“丁一”
“属下在。”
“弄点晚饭过来。”
“是,大人。”
崔衡起身往外。
“大人?”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崔衡还没说怎么解决呢?
崔衡转头:“我就在外面处理些事。”
哦!这是不想让她知道,只要他能保住她就行,实在保不住也关系,反正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是阿弟……
想到这里姜辛夏一把拽住就要走出门的崔衡,“大人,我……我阿弟,还有阿爷没事吧?”这些人恼羞成怒会不会去杀他们?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崔衡没说这些人不会杀阿弟阿爷,而是说安排好了,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会这样做的。
姜辛夏感觉肚子也不饿了。
崔衡见她懊恼落寞,伸手抚了抚她瘦削的肩膀,“不要担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但愿吧。
姜辛夏坐回屋里。
门外,崔衡声音很小,问道,“黎氏匠人都控制住了吧?”
“回大人,都被我们的人看着,就等大理寺的人过来送进大牢。”
崔衡又问道,“李大人他们呢?”
丁一低声问道,“李大人连夜回京了,辛成安在隔壁。”
“京中呢?”
“正如大人所料,今天极不平静,但宫里传来消息,圣上明天要见姜师傅。”
听到这话,崔衡发现一切都在他料想之中,但他更紧绷了,“知道怎么做了吧?”
“是,大人。”
崔衡仰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夜幕,望向那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苍穹,星光稀疏,被厚厚的乌层笼罩,只在风吹过时,透过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凝重的神情。
京城某宅邸书房里,门帘紧闭,透不出一丝烛光,厚重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老者,他身着朱红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羊脂玉佩,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桌前站着几人,有穿官服的中年男,也有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他们皆垂首而立,老者一双老眼锐利如鹰隼,正缓缓扫过面前站立的几人,仿佛能穿透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让人不自觉地脊背生寒。
几人大声不敢出。
老者眯了眯眼,突然变得和颜悦色,摆了下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还没探到口气,临走前,有人还是不放心的问了句:“国公爷,那皇上那边……”
“皇上当然要严惩了,不过,你们不要担心,自有老夫去斡旋。”
“多谢国公爷。”
几人才慢慢退了出去。
年轻贵公子见门关上,走到他父亲桌前,“父亲,圣上怎么会见那小木匠?”
老者冷哼一声,“还是不那句‘木可欺,帝王恩泽不可欺,天下人福泽不可欺!’一个小小的木匠能懂什么狗屁,这句话肯定是谁教他的。”
年轻贵公子眼现杀光。
老者见儿子这样,扬了一下手:“小木匠暂时杀不得了,那就该断的断掉,该甩的甩掉。”
年轻贵公子似是没听到。
“二郎,为父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年轻贵公子再次抬头,“父亲,该断的是要断,该甩的也该先甩,但那个小木匠也得杀。”
“圣上明天要见他。”
“父亲,想杀的人又不止我们一路人马。”
老者老眼一眯,“你想怎么杀?”
年轻公子嘴角一勾,“儿子已安排,父亲就等着吧!”
丁一把晚饭送过来摆好,姜辛夏发现是两副碗筷,便明白崔衡今天晚上不回京城。
不仅如此,吃过晚饭,崔衡让人送来洗漱水,连屋子都不让她出,再次让姜辛夏有了黑云压城的感觉,但她知道,自她拿起斧头砍掉劣木时,就注定走上了这条冒险之路。
崔衡就坐在她对面,她也没有开口问接下会怎么样?而是自己捋了一遍,估计明天就会有相关人员过来,而她也会被关进什么地方配合调查,有可能再也参加不了福泽寺建设,但她知道福泽寺建设不会停,而且在这风尖浪口上没人再敢把劣质木料弄进来。
想到这里,她抬眸看了眼崔衡,他能保住自己小命吧?如果保不住,就拜托他照顾好阿弟吧!
崔衡假寐,感觉小娘子看他,眸半睁,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怎么了?”
姜辛夏摇摇头,“没事。”
崔衡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迟疑与欲言又止,“我先出去一下。”
姜辛夏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马上说道:“我暂时没想方便。”
他微微一滞,就在他耳朵不自觉一红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异响,仿佛有黑影如疾风一般旋过来,丁一丁目等人瞬间迎风挡上,刀光剑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凌厉的弧线,金属碰撞的脆响与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场杀戮转眼间及至。
崔衡退进房屋,门扉虚掩,透进外面混乱的光影,他迅速站到了姜辛夏面前,拔出腰间长剑,“别怕!有我在!”
姜辛夏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
门外,听到了辛成安等人压抑不住的尖叫声,“快快,保护崔大人……小心啊!他们冲过来了!”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慌乱整个工地都笼罩在一片厮杀之中。
一直到大寺理寺的人到了,这场杀戮才结束。
等姜辛夏从杀戮中缓过神来时,天色已经亮了,她被崔衡拉出来时,屋外杀戮溅出的血迹,尸体已经被收拾干净,乍看之下,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大理寺的人也已押好黎青云等一干匠人。
大理寺卿李廷骁李大人问:“木作主事人呢?”
辛成安连忙让小厮去叫人,昨天他的公务房被人占了,跟乔竹海一间。
只见小厮进去后没一会儿就大惊失色的跑出来,“不好了……不好了,乔主事上吊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