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不管什么木料到姜辛夏手里一摸,就能知道是什么木料,根本没办法替换。
黎青云也急,贵人让他掺杂的木料好不容易在昨天夜里买通守夜人运进工地,可是姓姜的巡的太勤快了,从早到晚整天都在工地上溜达,都不待歇的,让他们没机会把几根大木料当柱子去皮切削。
“给她找点事。”
“啥时候?”
黎青云撇了他眼,“你看着办。”
匠人点了点头,“小的明白了。”
“最好能让他伤的几天进不了工地。”
“明白。”
中午时分,又到发饭的时候。
经过几天规训,木作行分饭都排队,为了维持秩序,姜辛夏还派了两个块头看起来能镇得住场子的中年大叔,大家都井然有序的端着陶碗和木盆拿馒头打汤。
姜辛夏站在不远处看大家都守秩序,便与王钺聊工程进度,还没聊几句呢,打饭的地方居然吵起来了。
“怎么回事?”
姜辛夏眉头微蹙,抬脚就往吵闹的地方走,王钺也跟了上来。
打饭的另一边,黎青云见姜辛夏毫无防备的走过来,朝吵架的其中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吵得最凶的那个汉子,扬起大陶碗就朝被拉住的小个男砸过来,小个男吓得浑身一颤,挣脱拉他的同伴,惊恐地向后退,
退的方向正是姜辛夏过来的地方。
大陶碗溅起的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直追着那小个男,小个男惊慌失措,后退撞到姜辛夏,转头一看,“姜大匠救我!”瞬间就躲到了姜辛夏身后。
而那砸过来的大陶碗直直飞向姜辛夏。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大陶碗砸向年轻的姜大匠,(⊙ o⊙)啊……
就在众人都以为砸到姜大匠时,突然有人:“咦?他居然接住了。”
众人定睛一看,姜大匠生生接住了飞过来的大陶碗,稳稳的拿在手里。
众人都惊呆了!
这也太牛了吧!
姜辛夏看向那个大汉,心道,她在古建筑屋顶垒瓦的时候,早练就一手接瓦活,什么东西抛向她,不能说百分百,但也是百分之九十九。
转瞬间,那愣着的大汉突然凶神恶煞的扑过来,“狗娘养的,敢抢老子的馒头……”
这哪里是扑小个男啊,分明是压向文弱瘦净的姜大匠的,有眼的都看出来了,这要是被他扑一下,不得被压扁啊!
就在众人感叹之际,突然听到扑嗵一声,接着咔嚓一声,好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姜……”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乎,就见那个魁梧的中年汉子躺在地上,像是被吓傻了一般,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白面小生——姜大匠。
“你……你……”是人是鬼……他居然被人轻飘飘的掼倒在地。
姜辛夏居高临下,冷眼看了一眼闹事汉子,又朝黎青云、李良、胡定方等人看了看,“谁手里的匠人,管管好。”
她明明过目不忘,却故意点到为止。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瘦瘦的少年竟然轻易的把一个壮汉摔过肩,久久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内心惊呼,这也太……太厉害了吧!
幸好平时没有跟他硬扛过,要不然岂不是被打的满地找牙?
王钺就在姜辛夏身后,当时他还朝后退了好几步,正在暗惊糟糕之时,没想到竟如此出乎意料,“姜辛夏,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那个打汤的伙夫紧握勺子的手松了,暗暗放松了身体,主人还让他照顾姜师傅,没想到少年人身手这么了得,根本轮不到他出手。
摔断骨头让中年汉子疼的直叫唤,“疼死老子了,老子是不是要死了?”
一计不成,又使另一计,作为大匠头,居然把人摔断骨头,使劲叫唤,闹得乔主事与辛大人都来了。
乔主事严厉问道,“怎么回事?”
黎青云立即上前告状,黑白颠倒,“回乔大人,姜大匠欺负人,把人骨头摔断。”
“姜大匠,你说——”
姜辛夏没有直接回,而是把躲在她身后的小个男拉出来,“你说怎么回事?”
小个男吓得哆哆索索的,“就是……马……有财说我块头小,不需要吃两个馒头,非要把我的馒头抢过去。”
“屁话,是你搬不动柱子,用馒头作为交换,让我马哥帮你搬……”
马上有人给说话之人作证:“就是……就是……”
在工地上确实有这样的事,所以需要匠头、掌墨们调和。
乔主事一听就明白了,指着地上人说:“夏大匠,就算他不对,现在正是需要匠人之时,你这样把人打的不能动,也是不对的。”
马有财一边诬陷一边嗷嗷喊疼:“对对,他就仗着大匠头身份欺负我们……”
姜辛夏轻轻一笑。
“你……你笑什么……”不知为何马有财被她笑的毛骨悚然。
姜辛夏对乔主事、辛大人拱手,“二位大人,我马上让他起身,不会影响干活。”
“哎哟疼死我了……”马有财确实疼,但更多的是夸张。
姜辛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面带微笑:“很疼是不是?”
“当……当然……”
姜辛夏蹲下,朝他点点头,“胳膊先落地,确实很疼……”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捏他胳膊,只见他跟杀猪似的:“哎呀,我滴个老娘啊!”
在他鬼哭狼嚎中,只听咔嚓一声,好像又有骨头断裂了。
众人再次惊呆了,不会又给打裂一截吧!
乔主事也惊的责问,“姜辛夏,你这是作何?”
姜辛夏起身,一脸无辜纯良道,“当然是帮他把脱臼的骨头接上啊!”
什么?
一个木作还会接骨?
众人齐齐看向躺在地上的马有财,只见他半边身子压在木屑堆里,右臂不自然地垂着,脸色因疼痛而有些发白,此刻听到这话,更是满脸难以置信。
姜辛夏居高临下道:“还赖在地上干嘛,下午的活不想干了?”
他望了眼黎青云,然后疑疑惑惑的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木架才勉强站稳,但除了撞疼外,身上没什么骨头不能动,还真是邪门了,刚才明明疼的一动不能动,现在居然好了。
他吓得直哆索,“你……你……”是人是鬼,要不是乌泱泱都是人,七尺汉子差点吓尿了。
辛成安见没事了,转身离开。
乔竹海朝众人凌厉地扫了眼,警告道,“不要惹事,否则都给我滚蛋。”说罢,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开。
王钺见上司一走,立刻围到姜辛夏跟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中充满崇拜:“姜辛夏,看你小小一个,没想到打架这么厉害啊!”
姜辛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黎青云。
他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不语。
胡定方像是重新认识姜辛夏一般,低声道:“没想到他这么深藏不露,表哥,我去查查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李良没有阻止,越是跟他接触多,越发现什么都精通,居然连打架都这么在行,还真是不一般。
人群散去。
马有财悄声问:“黎掌墨,接下怎么办?”
黎青云朝那被刻意用其它杂物挡着的几根大柱子,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装上去呢?
一场闹事就这样被姜辛夏化解了,整个工程继续往前推进。
不知为何,姜辛夏有些心神不宁。
王钺见他还不下山,叫道,“喂,辛夏,守夜的人马上又要来赶你了。”
姜辛夏从后山一直巡检到山门,粗加工过的木料堆放的整齐有序,已经切削的卯榫架在三角架上,他俯身拿起一块卯榫销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感受着木材的纹理走向。
黄昏中,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与山间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让散去匠人的工地更显宁静。
“走吧。”
王钺催她。
她点点头,出了山门。
王钺与她一道下山,一边走一边感慨,“你可真够认真的,原先就连我都不敢相信你能接下大匠头这差事,没想到你竟做的这么好。”
爹一直让他出来多锻炼,原本还不屑,王家木作行都做到了京城四家之首,还有谁家比王家更厉害的吗?现在出来看看,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姜辛夏摇摇头,“跟工匠们比起来,我这不算什么。”
在古代,没有吊车,所有大构件都靠人工,匠人们为此付出的太多了,就算他再小心,还是会有匠人受伤。
一个伟大的工程不知要历经多少个日夜辛劳,不知要凝聚多少代匠人智慧与技艺,才能最终屹立于天地之间,成为流传百世的奇迹。
她这种辛苦算什么。
不说了,二人一起下山。
某府邸书房里,雕花红木书案上摊着一封信,烛火摇曳,将年轻贵公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那双平日里或许会含着几分慵懒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寒霜,目光阴蛰,深如寒潭。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击在回事人的神经上。
管事实在受不了,抖着胆子提醒,“公子,那姓姜的要是还在工地上,咱们那批……,你看……”
年轻贵公子蓦然抬眸,“这种事,还要我教你们吗?”
“是是,小的知道了。”
开工已经一个月了,进入六月天,雷雨天气多起来,前一刻还是阳光明媚,下一刻乌云密布,雷鸣电闪,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密集地敲打着地面、噼里啪啦让匠人们无法劳作,只能到木工棚里躲雨。
大批工匠涌作一团往工棚里挤,姜辛夏戴着斗笠往边上靠,让匠人们先去避雨。
有匠人停下让她先过,姜辛夏摆摆手,“我没事,你们赶紧去躲雨。”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们领头的,你先去……”
几个匠人非要让她先行,让来让去,虽然在过道上,但边上有脚手架,有木材倚在边上,不知谁碰到了比胳膊还粗的木料,只见它直直往几人这边倒下来。
“小心!”
“大匠当心!”
众人惊叫,“姜大匠……”
不远处某个工棚里,黎青云站在匠人中间,透过雨帘看向不停涌向那个倒木的地方,明明阴天,他的脸却像放晴了,低声道,“去看看。”
马有财胳膊一挥,“走,咱们也去看看怎么了?”
众人围观上去。
大雨如注,姜辛夏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湿滑的泥地上,传来一阵刺痛,倒下的木料就在她倒地的胳膊边缘,差点压断她手臂,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磕破的血迹被雨水往外冲击,慢慢变稀变淡。
王钺挤进人群,急促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扶他,“辛夏,怎么样?”
她忍住疼痛,“还好!”挣扎起身。
挤过来的马来财发现木料没砸到他,感到非常失望,朝那几个匠人看过去,其中一个见到他,目光躲闪。
马来财暗暗骂一声,废物。
乔竹海赶到时,王钺正架着姜辛夏,“怎么样?”
“膝盖跌痛了,要找郎中。”
“那你把他扶过去吧,如果伤的严重就休息一两天。”
王钺点头,“是,乔主事,我马上带他过去。”
马来财又看了眼姜辛夏的膝盖,确定只是磕伤,转身就回到他们避雨的工棚,“黎掌墨,这小子有身手,被他避过去了,怕只歇一两天就又生龙活虎了。”
一两天?
黎青云眸光一动,有总比没有强。
人群散去,有人退到无人注意的地方,把刚才发生的消息发了出去。
郎中给姜辛夏外敷了草药,并叮嘱她,“至少休息两天,否则你的筋脉会肿胀的难受。”
姜辛夏不是铁人,连轴转一个月了,是该休息一下了。
王钺扶他回住处。
傍晚时分,阴云散云,天气变晴,几缕淡淡的霞光穿透云层,在天边勾勒出柔和的橘红色轮廓,美仑美奂,微风拂过,带来清新的气息。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而清晰,近处的树木枝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笼罩,显得宁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