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眸色蓦然一紧,“她要搬走?”
“是的,公子。”
崔衡再次看向侧边那条巷子,幽幽长长,夕阳余晖透过屋脊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瑟与静谧。
寒冬腊月,天气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屋外寒气逼人,连呼出的白气都瞬间凝成了霜花。姜辛夏反而觉得屋子小取暖会节省柴碳,所以并没有急着找院子,窝在家里,捣鼓古建筑模型。
她的小屋里,木桌上堆满了各种精细的木料和工具,刨花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独特的清香气味。
她坐在碳火前,手指灵巧地转动着刻刀,在一块小小的木片上细细雕琢着飞檐上的五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自从姜来东上私塾,大黄便让梅朵帮养了,但只要姜辛夏回来,它便一直跟着姜辛夏,冬天到了,给它做了个狗窝,用厚厚的稻草编织的,里面铺了毛毡,窝边还放了个装满温水的陶罐,让大黄能随时解渴。
大黄很满意这个窝窝,蜷缩在里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偶尔抬头看看正在忙碌的姜辛夏,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温顺。
直到太阳西斜,窗前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只剩下淡淡的余晖在木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姜辛夏才放下手中那把磨得有些发亮的锉刀,起身伸了伸懒腰,发出几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她又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做了几节活络筋骨的伸展运动,活动开僵硬的四肢后,她穿厚祆、戴兔毛帽,拿起挂在门后的缰绳、鞭子,套好骡车准备去接阿弟回来。
刚把骡车拉出巷子,发现前院也有人从里面出来。
她抬眸望过去,只见崔衡正刚好抬脚跨出大门,仿佛有所感,亦转眼朝巷子口看过来。
四目相对。
姜辛夏连忙笑着打招呼:“崔少监也出门哈!”
崔衡走出几步停住,一直转头看着她。
她只好放下缰绳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崔少监。”
崔衡微扯嘴角,“姜师傅这是去接阿弟?”
姜辛夏笑笑,“是的,大人。”
不知为何,她想起前几天请客的事,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告诉她来安县圣母庙案子结了?如果是,她觉得很不好意,那就把那天说的客气话变成诚心致谢的行动。
“大人,最近有空吗?”
此话一出,丁一等侍卫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低头,以此来降低存在感,但实际上瞬间坚起八卦的耳朵,小木匠要请大人吃饭?
大人应当不会同意吧?
但,他们耳边响起来了:“有空。”
姜辛夏笑道,“太好了,大人想吃什么菜系,我去订酒楼。”
崔衡却道,“我刚好想出去吃饭。”
“可我要去接我阿弟。”
崔衡转头,“丁一——”
“公子——”
“你找个人去接一下姜师傅的阿弟。”
“是,大人。”丁一立即去安排。
姜辛夏阻止,“你不知道我阿弟在哪里,还是我去吧。”
“姜师傅客气了,顺手的事。”丁一说了个地址,“是这家私塾吗?”
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丁一非要安排,姜辛夏解释道,“你不是我家亲人,我阿弟不会跟你们回来的。”
丁一脑子转的非常快,“把你们养的狗带上,总不会错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辛夏只好同意了。
丁一转身就进了院子。
姜辛夏只好礼貌的问道:“那大人喜欢哪家酒楼……”
姜辛夏的话还没有说完,崔衡便打断了:“天气冷,我不太想出去,不知能不能请姜师傅到我院中厨房帮做一顿。”
“这里有厨房?”
只要是宅子,怎么可能没厨房。
崔衡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姜辛夏暗暗撇嘴,听梅朵说这座院子只有一个看门老头,说院子主人只是偶尔过来坐坐,或住一晚,都没在这里吃过饭,所以厨房灶头只有老头在用。
丁目见小木匠还是尽疑,上前半步,拱手回道:“姜师傅放心,柴火灶、蒸笼、铜锅铁勺等一应俱全,就麻烦你自带香料、调料。”
姜辛夏:……行吧!只要少监大人不嫌弃,她怎么着都行。
“那大人等我一下,我回家拿一下食材与调料。”
崔衡点头,“有劳,辛苦。”
请贵公子吃饭,总归不能太寒酸。
姜辛夏把家里囤的好食材都拿了过来,有鲜嫩的羊肉、自制的虾滑、囤的莲藕、炸的肉丸、鱼丸等,还有跟梅朵一起腌制的腊肠,还有万三送的菌菇干子。
能在短时间内弄好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非火锅莫属。
她麻利地将各式食材仔细洗净、切块、处理好,有的还提前用料酒和生抽腌制入味。不一会儿,砂锅里的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勾得人食指大动。
只要把这些色香味俱全的食材一股脑儿扔到滚烫的汤里,再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不消片刻,一桌丰盛又热闹的火锅就齐了。
但现在只能想想,只能等姜来东回来就可以开动了。
正念叨着,丁一把姜来东带进来。
姜来东和大黄跟在丁一身后,显得很拘紧,陌生的庭院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脚步放得格外轻缓。
姜辛夏朝走廊不远处的弟弟喊道,“阿来……”
听到阿姐熟悉的声音,姜来东瞬间鲜活过来,奔跑着扑向姜辛夏:“阿姐……”
“汪汪……”大黄也欢快的奔过来。”
“阿姐……”姜来东一把抱住姜辛夏,紧张后的兴奋,让他格外黏着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崔大人请客,所以阿姐就来了。”
姜来东很想问一句,他为什么要请咱们吃饭,一抬眼,阿姐身后站着那个贵公子,吓得他瞬间不敢问了,也不敢黏着阿姐了,乘乘顺顺站好,给崔衡行了一礼,“阿来见过大人。”
学没有白上,这孩子懂礼。
姜辛夏见弟弟这么懂事,也很高兴,牵起他的手,一起进了餐厅,与崔衡一道吃晚饭。
桌上,锅子底汤被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只等下入各种鲜香食材了。
崔衡见姐弟二人放不开,提醒道,“这里没有别人,随意就好。”
“多谢少监大人,那我们姐弟二人就不客气,等下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少监大人多耽带。”
“不必多礼,开动吧。”
“好。”
美食当前,姜辛夏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礼貌了,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火锅中,她熟练地放入自己喜欢的菜——肥嫩的菘菜、鲜嫩的虾滑、吸饱了汤汁的羊肉卷。
食材在滚烫的汤底中翻滚,渐渐变得熟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菘菜,迅速蘸上秘制酱料,香气扑鼻。入口先是羊肉的醇厚,接着是蒜末的辛辣,最后是被霜打过的菘菜清甜脆爽,好吃的停不下来。
姜来东刚开始拘紧不敢夹菜,只拿眼偷偷看贵公子,见他虽然疏离不好接近,但阿姐大块朵颐他也不说什么,渐渐的也放开了,跟阿姐二人你来我往,吃的很热闹。
崔衡拿着筷子微微垂眸看着案上的菜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只是偶尔抬眼时,看到热闹的姐弟俩,那双深邃的眼眸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大半时辰后,这一顿晚饭才结束。
崔衡吃的怎么样,姜辛夏不知道,但是他们姐弟二人吃到撑,连打嗝都带着食物的余香,脸颊泛着满足的红晕,连说话都带着一种幸福。
“多谢大人款待。”
姜辛夏要带阿弟回去,崔衡起身送他们。
吓得姜辛夏饱嗝都没敢打出来,“大人,你太客气了!”
朝廷四品大员送她们姐弟俩,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崔衡像是没看到小娘子浑身写着抗拒,双手负后,缓缓而行,把话家长,“天冷了,柴碳都有吧。”
“都有,谢大人关心。”姜辛夏心道,算了,你非要送,那就送吧,反正就在你家院子后,几步远就到,便抬脚跟上。
“碳火危险,门窗有留缝吧?”
姜辛夏顿住脚步,一脸惊奇的看向他,“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他该不知道吗?
他也奇怪的看向小娘子,好像在问,什么意思?
“这些事不都是丁侍卫他们做的吗?”意思是,你少监大人一看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
崔衡幽幽瞥她一眼:“我不做,就不该懂?”
姜辛夏不好意思的笑笑,“也是,大人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肯定博古通今,啥都懂。”
崔衡轻嗤一声,嘴角却一直微微扬着,“听说你在找院子?”
“是啊。”
崔衡问的随意,姜辛夏回的顺口,等回过神才意识到不对劲,“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找房子的?”
崔衡一副你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眼神,看得姜辛夏心虚,将作监管的这么宽吗?连去牙行打听房子,朝廷大官就都知道了?
“难道大街上的牙行也归大人管?”
昏黄的灯笼下,崔衡负手,缓缓而行,好像不是在冬天的夜晚行走,而是在月光下散步。
姜辛夏冻得缩了下肩。
丁目见自家公子没答,他代替回了一句,“回姜师傅,将作监、工部、楼店务等,但凡跟房子搭上关系的,都在我们知道的范围。”
实际上,他家大人才不管这些东西呢,至少如果不是认识小木匠,他是不会撒这个谎的。
“原来是这样。”姜辛夏笑笑,“我是想找个小三合院,但没找到合适的。”
崔衡送姜家姐弟,引着他们往外走。
不知不觉,他们跨出了门外,一抬头,姜辛夏看到了对面院门,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产生了幻觉,连忙揉了揉眼,昏黄的灯光下,对面就是她住的小院。
“咋回事?”难道她喝醉了,转向了?可今天晚上吃火锅,滴酒没沾,难不成火锅还能使人醉?
姜来东也觉得奇怪,左右前后转了两三次,才惊讶的朝姐姐叫道,“阿姐,崔大人家的后门正对着我们的院子。”
姜辛夏顺着阿弟的目光看了一圈,这才转过向来,“原来这里是大人宅子后门啊!”
姐弟二人又惊又喜的样子落在崔衡眼里,他说,“靠近后门的一进小院一直空着,姜小师傅如果想住可以租给你。”
姜辛夏觉得大脑不够用了,都怪吃的太饱,大脑缺氧,思考不过来了。
“大……大人……你说要把靠近后门的小院租给我?”
崔衡点点头,指着她骡车说道,“若是住过来,你的骡子就有专门的马厩,省得它拉的到处都是,整天都要你打扫。”
这样吗?
“那房租是多少?”
“跟你现在租的地方一样。”
这哪里是出租房屋给他,分明是怕她不肯白住,意思一下而已。
“大人……”
免费的东西最贵。
他想图什么?不知为何,姜辛夏有些怕。
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四品大官,除了出生好外,崔衡还是有真本事的,仿佛看出了姜辛夏的顾虑,开口道,“你画的那些图纸,我让将作监借鉴了,以后就按正视、左视、俯视这三视图做图纸,三视图成为我们将作监标准。”
原来是这样啊!
吓死她了。
姜辛夏瞬间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目光与崔衡遇上,还没等她挤出假笑。
他又道,“作为三视图的报酬,这座院子将过户给姜师傅。”
姜辛夏被吓得差点一口气没送上来。
等一口气上来,连忙摆手拒绝,“大人,就几张图纸,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你千万别过户给我,我不会收的。”
“那就按五两银子租给你,靠后门的一进院子随你怎么用。”
这个还能接受,总比三进大院子给她的强。
“那我就在这里谢过大人。”
崔衡道,“我会让人尽快打扫好卫生,切好火墙,过几天你就可以搬过来住了。”
这么快吗?姜辛夏心道古人的力事效果好高了。
听到火墙二字,不知为何,姜辛夏想到了大东北的大炕,这么冷的天,弄一个,吃喝睡觉工作都在上面,是不是就成了真正的猫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