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把今天的收穫拿走后,胡老炮便指挥著村里的年轻人开始行动。
大家把大猪和黄毛子都弄到大队部门口,几个年轻人跑去队部仓库抬那口每年杀年猪用的大铁锅。
几个半大小子被支使著去井台挑水,妇女们回家拿盆、拿桶、拿烧火的家什,他自己则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卷,展开来,里面是各式大小、形状不同的刀具,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很快,村委边挖好了一个临时土灶,用来褪猪毛大铁锅架了上去,几担清水倒进锅里,灶下塞进乾柴,熊熊火焰舔著锅底,水渐渐冒出热气。
另一边,胡老炮已经带著人开始处理那几头小野猪。
放血、浇热水、褪毛、开膛他手法嫻熟流畅,如同艺术。
猪血接了一大盆,拌上盐巴,准备凝成血豆腐。
猪尿脬被小孩子们討了去,吹成气球玩。
大野猪也被抬到案板上,胡老炮亲自动手。
沉重的砍刀在他手里似乎轻若无物,很快就將整猪分解开来,分门別类,码放整齐,內臟和下水被单独放在几个大木盆里。
知青们和栓子早已把自己的小黄毛子抬回住处安顿好,又返回来帮忙。
但清理下水这种需要经验和耐性的细致活,他们確实插不上手,被几位笑容满面的婶子大娘“赶”到了一边:“去去去,小伙子们歇著,这埋汰活儿俺们来!”
会计拿来了大秤,在胡光明和几位老农的见证下,將分割好的大猪肉一一过秤。
胡光明和会计、胡老炮几人蹲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很快有了方案:按屯里现有户口人头分,大人小孩都算,每人能分到差不多二两肉。虽然不多,但在平日里难得见荤腥的农村,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分肉的消息一宣布,村委前面的气氛更加热烈。
家家户户都派人排起了队,手里端著盆、挎著篮,脸上喜气洋洋。
胡老炮掌刀,会计掌秤,胡光明监督,分肉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拿
到肉的人家,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包好,有的孩子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戳戳那深红色的肉,被大人笑骂著拍开手。
与此同时,村里大食堂里的大铁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开。
清洗乾净的猪头、猪蹄、心肝肺肚肠等各种下水,被切成大块,哗啦啦倒入锅中。
两位被公认为厨艺最好的婶子繫著围裙,手持长柄铁勺,开始调味。
孩子们像小馋猫似的围著锅台打转,不住地吸著鼻子,吞咽口水。
男人们则聚在一起,抽菸、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的惊险狩猎。
李奎勇、江援朝、魏军三人被热情的村民们围在中间,讲述著林间遭遇野猪的经过。说
到林胜利那惊世骇俗的一刀时,听眾们无不发出“嚯!”“哎呀妈呀!”的惊嘆。
说到他们几个追小猪崽时的狼狈模样,又引发一阵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栓子更是成了焦点中的焦点,被一群年龄相仿的半大小子簇拥著,挺著小胸脯,手舞足蹈地比划:“那猪崽子劲儿可大了!拖著俺就跑,俺就死死抱著它的腿,心想可不能鬆手,鬆手就让它跑了!” 林胜利没有参与这些热闹,他独自靠在场边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夕阳的余暉已经褪去,天色转为深蓝,几颗早亮的星星在天边闪烁。
村委门口的路灯也点亮了,微黄的灯光映照在每一张质朴而欢欣的脸上。
胡老炮忙完了分肉的活儿,抹了把额头的汗,拎著自己的菸袋锅子,溜溜达达地走到林胜利身边。
他装上一锅菸叶,划著名一根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累了吧?”他问,目光看著场上热闹的人群。
林胜利摇摇头:“还好,老炮叔才辛苦。”
胡老炮转过头,借著篝火的光,仔细打量著身边的年轻人。
“今天这一出,你在咱们屯,算是彻底立住脚了。”胡老炮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大伙儿实惠,大伙儿就念你的好,不过,叔也得给你提个醒。”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赏的,也是无主的,你有本事打到,那是你的能耐,往后啊,要是再打著啥大牲口,自己想吃想换钱,那就下山时候避著点人,悄没声地弄回去,人一上百,形形色色,不是每个人都念好,日子长了,眼红的人总会有,閒话也免不了。”
林胜利听出了话里的关切和过来人的经验,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老炮叔,我记住了。”
胡老炮看著他那宠辱不惊的样子,心里越发喜欢这孩子。
他磕了磕菸灰,语气变得热切起来:“等入了冬,大雪封山前,那才是正经打猎的好时候,獐子、狍子、野鹿,都出来找食,脚印也好认,到时候,叔带你进老林子深处转转,下几个套子,认认兽道,以你这身手和胆量,再加上点经验,咱们爷儿俩配合,肯定能弄到更好的傢伙!”他眼里闪著老猎人特有的、对山林和狩猎的热爱光芒。
林胜利心中微动,这正合他意,欣然点头:“好,到时候就跟著老炮叔好好学。”
两人正说著,场中央传来妇女们嘹亮的招呼声:“开锅嘍!杀猪菜好嘍!大家拿碗来打吧!”
燉煮了几个小时的杀猪菜,此刻正是火候。
锅盖掀开,白茫茫的热气冲天而起,隨之而来的是更加霸道浓烈的肉香,混合著酸菜和香料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村民们早已准备好自家的碗盆,笑著排起了长队。
掌勺的婶子们手脚麻利,给每个人的碗里舀上连汤带肉的满满一勺,颤巍巍的肥肠、滑嫩的血豆腐、软糯的猪头肉、筋道的蹄筋,还有吸饱了汤汁的酸菜和干蘑菇。
林胜利也拿碗去打了一份。
他碗里特意多舀了几块猪头肉,尝了一口,肉质紧实弹牙,胶质丰富,燉得火候恰到好处,咸香入味,带著野物特有的醇厚香气。
村里婶子的手艺,果然朴实而地道。
李奎勇端著碗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感激,压低声音说:“胜利,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別说打野猪,碰上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跑掉都难说,现在好了,我们还得了两头小猪崽,省著点吃,也能坚持好长时间。嘿嘿,这个冬天,咱们知青点可是能过得挺滋润了!”
林胜利笑了笑,也压低声音:“谢啥,咱们是兄弟,而且今天也是运气,野猪山里是有,但像今天这样正好碰到一小群,而且地形对咱们有利的情况不多。你和援朝、军子都得记住,山里的野物,尤其是这种大牲口,凶得很,今天咱们是占了先机和地形的便宜。往后可不能因为今天顺利就大意,觉得打猎容易,真在山里遇上大的猪群,那比今天危险十倍。”
李奎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回头我一定跟他俩好好说说。”他吃了口肉,又忍不住感嘆,“不过这肉是真香啊!多久没这么痛快地吃肉了”
夜幕完全降临,繁星满天。晒穀场上篝火更旺,人们或蹲或站,或坐在带来的小马扎上,捧著热气腾腾的碗,大口吃著香喷喷的杀猪菜,大声说笑著。
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