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护士的这声提醒下,二位小朋友立刻朝旁边闪了两步。
在推车错身而过的片刻,周悬和李菲都看见了那个躺在推车上,额头上贴着冰贴、手脚、身躯正在不自觉抽搐的小小身影,以及跟在医护人员后方神情凝重的男人和把慌乱写在脸上的女人。
“都让让,都让让!”那名护士继续高喊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儿科急诊室的方向去了。
“看来是烧晕过去了啊。”李菲小声在周悬耳边说,“小孩子好象就是容易这样,烧的太严重就惊厥了————是叫惊厥吧?”
然而,一旁的周悬并没有接话,只是无言地望着那个抽搐不止的孩子。
面对的周悬有些奇怪的反应,李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上次看有部不知道什么电影,说有些厉害的道士和和尚啥的,是能看到人的死相”的————”李菲试探性地问道,“你不会是————”
“算是吧。”周悬点头,承认了这个说法,“所谓的死相,其实就是人魂魄的状态一魂魄开始离体、消散,就代表他已经没救了。不管医学上是否宣布他已经死亡。”
此时此刻,在周悬眼中一个略有些淡薄的小小人影,此时正和那个推车上的孩子半重叠在一起。
不同于本体的昏迷不醒,那个淡淡的影子正有些呆滞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是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不是吧————”李菲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所以那个小孩也————”
“确实是不太乐观。”周悬压低声音,“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吧,要看运气。”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周悬心里清楚,灵魂出窍代表本人的身体正处于极其虚弱的状态,而那个年幼灵魂脸上模糊不清的五官,则说明灵魂已经开始渐渐消散了。
面对这种情况,虽然还没到“神仙难救”的程度,但想要挺过这一劫,所能期盼的大概也只有奇迹了。
“看来当天师还是蛮辛苦的。”李菲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巴不得看不见。”
“怕自己克制不住同情心么?”周悬问。
“对啊,哪怕是不认识的人,可多少是会有点的吧?”李菲看向他,“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幼小的生命在面前消逝”啥的。”
“一开始经常会这样,但后来,一是可能见得多了,二是知道哪怕不于心不忍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渐渐也就不会再想那么多了。”周悬平静地说,“关于这件事,我的有个朋友也发表过类似的看法,你想听听么?”
“怎么说?”
“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死去,孩子、年轻人、老人。””周悬轻轻拉住李菲的手腕,两人一起朝着远处角落里,儿科医生的大办公室走去,“他们死因也千奇百怪,自杀、横死、病死,什么都有。””
“你说会同情他们吗?大概有一点,可也就仅此而已。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麻烦事、烦心事要处理。””周悬轻声说,“听起来好象有些冷漠、没良心,可我觉得他说的也挺对,是不是?”
“听得出来,他活得很清醒。”李菲好奇地问,“这个人也在你的那份周悬的友人帐”里么?”
“在的。”周悬点头,“如果这一次能找到他的话,我就介绍你们认识————
不,还是算了。”
“怎么猜到的。”
“因为他是昨天唯一被你打上擅长打架”和惹是生非”标签的人啊。”李菲说,“听起来就知道不是个善茬!”
“其实在当朋友的时候,白璟还是有挺多优点的。”周悬因她的这番话而笑了笑,“不过这个世界的我们暂时还不是朋友,所以我也说不太准。”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办公室门口,象是之前的每一层楼一样,又开始校对起了医护人员的照片和姓名。
不过这一次的结局依旧,在一众儿科医生中,他们并没有发现清秋的身影。
“看来咱们得转移阵地了啊。”李菲摸摸下巴,“还是再去住院部逛逛?”
“住院部的医生基本都是跟门诊轮班的,不用特地去那边。”好歹是二十五岁的人,这点事情周悬还是知道的,“如果你还没饿的话,咱们就再去其他医院逛逛吧?”
“去呗,这才几点,离吃中饭还早呢。”李菲说,“不过借着此情此景,我能再问你个问题不?”
“什么?”
“按照你们天师的专业术语,人应该是由肉体和灵魂构成的吧?”李菲竖起一根手指,完全是提问的标准手势,“可你刚才说人死后灵魂会离体和消散,这说明啥?难道人死掉之后还会投胎是骗人的?其实挂掉的人就这么烟消云散啦?”
“灵魂会消散是真的,但并不是烟消云散。”周悬和李菲一起向楼道走去,“只是这个消散的过程,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不过你可以试着用腐烂”来理解这件事。”
“就好象————人挂掉之后虽然会腐烂,但腐烂到最后还是会留下白骨?”
“没错。”周悬点头,“灵魂的消散就是这么一回事,实际上在人将死之际,这个消散的进度条”就已经开始走了,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濒死时会昏迷不醒,或者胡言乱语的原因一消散掉的那部分中,就有属于灵魂本身的意志。意志一旦消弭,人也好,灵魂也罢,最终就成了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就类似于大脑开始腐烂了?”李菲试着举一反三,“因为脑子坏了,所以就变得不聪明了?”
“对的。只不过不同人的灵魂消散的速度也不同,其中甚至还有个别极其特殊的存在,在身死后灵魂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以说是跟死前完全没有区别。”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鬼”?”李菲瞪着眼睛,“那他们死后都干嘛去?投胎吗?还是去城里飘着吓唬人?”
“都有。”周悬说,“如果想要投胎,那就会跟着黑白无常一起去地府,如果不想投胎,那留在城里像生前一样逛来逛去也行,就是得避着点阳光就是了。”
“那么投胎也是确有其事咯?”
“当然,而且除了地府之外,天堂、西天也都是存在的,通俗点讲就是生前有什么信仰,那么在死后就会跟着哪一路的人走。”周悬说,“不过这个话题要想细说的话,只靠一时半会儿的肯定是说不清楚,况且我也没死过,对其中一些内幕说实话我也不算特别了解。”
“那就来个一句话总结版!”
“在我看来,死亡是生命旅途的终点,但未必就是一落到底的终结。”周悬说,“总之无论如何,生者还是应当好好活着。”
“后半句话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好不好。”李菲用骼膊肘顶顶他,“你看我象是那么消极的人么?”
“恩,我知道。”周悬说,“长命百岁吧,阿菲。”
“行,那我祝你永远不死。”面对周悬这番突如其来的“周悬式无厘头祝福”,李菲很大方地给予回应。
“永远不死就不必了————”
“?
”
下午一点半,豪客来。
“看来今天注定是收获乏乏”的一天了。”李菲双手各自捏住一张大餐巾纸的一角,目光看向面前铁板上正在滋啦滋啦响的牛排,“逛了三家医院竟然都没找到人,消毒水的味道都闻饱了。”
“不顺利也正常吧,毕竟我的计划也没有靠谱到哪里去。”对面以相同姿势捏住纸巾的周悬反省道,“看来之后可能得调整一下战略方针了,这么一家家医院也不是个事儿。”
“重点还是,咱们现在根本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在当医生。”李菲清醒地说,“最糟糕的结果是她真的在当护士,可咱们只能在护士站找到当天值班护士的名字——也许已经错过了也说不定。”
“运气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周悬说,“总之我下午再出去逛逛吧,也许就转运也说不准。”
“你准备去哪儿啊?”
“还没想好呢。”
“可惜我今天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待会儿还得去我奶奶家报道。”李菲隔空对他做了个施法的手势,“临走前我传送一份好运传给你,希望下午能有点收获。”
“感谢。”周悬放下了挡油的餐巾纸,“先吃饭吧。”
“开吃开吃。”早就饿了的李菲抓起刀叉开始对着牛排“作业”,很快就把一口牛排加两根意面裹上黑胡椒汁,送进了自己嘴里。
“你还记得上次来豪客来是什么时候么?”周悬喝了一口红茶,满是记忆中的味道。
吃豪客来的牛排必须搭配他们家免费的甜口红茶,这已经是周悬刻进dna里的习惯了。
“上次好象是半年前还是一年前吧,我不是和你一起来的么?”李菲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喔不对,是我跟这里的你————哎呀,每次说起这个话题脑子就得转换一下。”
“没事,都一样的。”经历了李菲昨晚的“开导”后,至少在她面前,周悬已经可以努力地不要把两个他”分的那么开了,“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师傅周末经常带咱们俩来吃豪客来来着,一个月至少得有个两趟。”
“哇靠,还有这种好事。”李菲马上发出啧啧的声音,“都怪王大爷。”
“王大爷怎么了?”
“怪王大爷把你师傅的位置给占了啊,害得咱们没豪客来吃了。”李菲那叉子插了半个小餐包过来,蘸了蘸套餐里的奶油蘑菇汤,“我现在得纠正一下刚才的发言一来店里吃牛排之所以会让人感到心情愉悦,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有人请客”这件事。”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很贵!”李菲瞄了一眼远处在为别桌服务的服务员,压低声音道,“一份欢乐儿童套餐要收我四十大洋,简直是杀猪!要不是我今天特别想喝奶油蘑菇汤,我才不点这个套餐,跟在家里吃顿牛排的成本比可差远了。”
“你上次从冰箱里找出来的那几块牛排也不便宜吧?”虽然这个“消费观”还是十年前的准高中生水平,而不是娱乐圈版本的李菲很令人怀念,但周悬还是客观地说道,“而且咱们还吃了三块。”
“不一样不一样。”李菲很不孝地说,“那是我妈出的钱,这次是我自己的零花钱—刀砍在我肉上,我肯定知道疼啊。”
“那今天我请客吧。”昨天就把存钱罐里所有的百元大钞都牢牢掌握在手,当做活动经费的周悬说,“就当是我答谢你今天陪我————”
“嘿!这种思想可不好!”还没等他说完,李菲就打断道,“你不能因为你马上要跑路了,就把这里的你的零用钱给花光啊。到时候等你回来了我咋解释,你要是怀疑钱是被我掇着给用完了咋办?”
“你这么说好象也是————”周悬意识到这好象还真是个问题,他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里的周悬不是一个人,可却没想过“这里的钱也不是他的钱”这回事儿,“那我回去的时候坐公交吧,省点钱。”
“不能坐公交啊,你不是还得依靠坐红色的的士找人吗?”李菲边嚼牛排边提醒他,“万一就因为你这一念之差,正好错过了那辆关键的的士”咋办?经典的电影情节啊!”
“那怎么办?”周悬觉得花钱的事儿可不止有坐车吃饭。
“恩————那还是别省钱了。”李菲沉思许久,最终给出了如此建议,“如果能在你跑路前成功找到你,你就亲口跟你解释,如果失败了————那就我来解释。”
“你准备怎么解释?”
“磕俩头吧,相信你会原谅我的。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