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半点,李菲家。
“嚯,你们俩小朋友可真行。”听完李菲描述“今天我们做了什么什么什么”的夏阿姨放下包,看着餐桌上两个装披萨的大纸盒,忍不住笑道,“一人一块十二寸的披萨,还吃了牛排————阿菲你再这么随心所欲地吃下去,要是长到一米八去了该怎么办?”
“放心吧,我明天就撑着雨伞在家里兜圈子。”沙发上的李菲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晃啊晃啊晃。
“在家里撑伞是什么意思?”一旁的周悬问。
“不是吧,你这都不知道?”李菲摇头晃脑,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老话说屋里打伞长不高,那我在家里撑伞,不就能抑制生长了吗?”
“小小年纪就这么迷信。”自己身高也有接近一米七的夏阿姨道,“要是屋里撑伞有用,老妈我也长不到这么高了。”
“啊,老妈你小时候也在家里撑过伞?”
“我们那个年代,个高的女孩基本都这么干过的呀。”夏阿姨笑呵呵地说,“不过现在不一样啦,长得高是好事。你真要有本事,那就长到两米好了,正好我送你打篮球去,看看能不能拿个奥运金牌回来,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两米啊————”李菲抬头看着天花板,脑补着自己跃起扣篮的样子。
其实初中的时候学校的女篮曾经对她有过招募,不过李菲因为嫌那个带女篮的体育老师长得有点猥琐,就没去。
“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阿姨。”周悬起身道。
“好。来,这些是阿姨今天出门买回来的,你带回去尝尝。”夏阿姨把一袋绿豆糕和板栗酥递给周悬,“吃不完记得放冰箱哈。”
“谢谢阿姨。”
“没事没事,下次你有空来教教阿菲怎么煎牛排就行。”夏阿姨笑道,“我跟你叔叔说的话她永远都左耳进右耳出,不然也不至于都十五了,还连个皮蛋都切不明白。”
“皮蛋我切明白了!”李菲嚷嚷道,“只是香油不小心倒多了而已—但那是瓶子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今天也只是瞎猫碰见死耗子。”来到门边的周悬笑了笑,“那我走了,阿菲。”
“明天中午记得来吃饭,周悬。”夏阿姨也叮嘱道。
“好。”
周悬在玄关换好拖鞋,没有开灯,就这么借着窗外隐约月光,一路来到沙发边坐下。
虽然客厅有些闷热,让人有想流汗的冲动,但周悬暂时没准备开空调。
他只是想在这里安静地坐一会,好给自己一点“切换人格”的缓冲,然后再去洗澡。
“走出这扇门,我就是十五岁的周悬;而回到这个家里,我又会变成二十五岁的周悬。”黑暗中,他把夏阿姨给的糕点放在茶几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我恐怕是离人格分裂不远了。”
而回顾这一天,比起昨天“连小区门都没出一步”,光在家里查百度的进度,今天周悬的收获显然是多了不少。
从“在妙果寺和金蝉子重逢”和“珠泪的妈妈并没有消失”,到伴随自己二十五年的“诅咒”的莫名消失,这些发现无疑是重大的,但同样也是令人感到茫然与徨恐的。
毕竟,如果单论金蝉子和珠泪妈妈的出现,那么已经可以证实周悬此前“这里可能是一个没有妖怪存在的世界”的猜想是错误的,是天方夜谭。
可问题是,珠泪妈妈暂且不论,他今天见到的那个金蝉子分明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甚至都没有掌握他的那个讨厌的独门绝技。
而从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其实会读心术的袈裟妖怪,变成了一个真正普普通通的老和尚,这样的转变,换谁来恐怕都会迷糊。
总之,仅凭金蝉子的事,周悬尚不能确定这是否意味着,这并非一个“没有妖怪存在的世界”,而是“妖怪全都变成了人类的世界”——毕竟从理论上说,金蝉子如果能够以“普通人类”的身份存在,那么除开自己这个“编外因素”,至少师傅也应该是可以从半妖变成普通人,而不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才对。
而且,金蝉子会出现在这个“十年前”的时间点也很奇怪————是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以现在有限的情报根本就没法梳理出其中的来龙去脉。
第二个问题就是周悬“忽然变得可以做饭”这件事。
要知道,截止今天种中午以前,周悬的认知还是,这个世界的周悬和他并不是一个人,这也不是属于他的十年前—一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他不会折纸鹤、羽毛球也打不好的一系列问题。
他们虽然看起来是同一个人,但是不同的成长环境又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所以,在听闻阿菲说“这个世界的周悬曾经给她成功地煎出一块牛排的时候”,周悬当下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的周悬没有受到诅咒,所以他才拥有煎牛排的能力”。
结果等到周悬上手才发现,自己居然也成功了。
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一般诅咒,这一次竟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甚至他后续煎的那两块牛排比之前还更加好吃,专业得就差给阿菲秀一手颠锅的手艺。
要是换做以前傻乎乎的年纪,他可能还会为这莫名的成功感到有些欣喜。
但在回忆起师傅跟他说过的那一通“每个天师都有自己致命弱点”的理论之后,这种“意外之喜”,会给周悬带来的就只剩下了惊吓和徨恐。
“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或者说能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就是我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失去了预知未来”能力的事。”周悬把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期待糖分的补充能让自己的脑筋更加活络一些,“依照师傅的推测,每个天师所拥有的特异功能”,都是来自半妖血脉的力量,很可能和祖上的那只妖怪祖先有关。”
“而现在,我的超能力消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变化则是我变得可以做饭了。”周悬沉思,“这两者之间应该就是相互影响的关系—不会做饭”是我为“能够看到未来”而付出的代价,但现在我看到未来的能力被剥夺了,那么我自然就不用继续承受这种代价。”
“也就是说,在进入到这个世界后,对我而言最直观的影响除了缩水成十五岁”之外,就只剩下了我失去了从祖上那只妖怪那里继承而来的能力”这一点。”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师傅的推测是对的————”
“下一站我应该去哪里?明天继续去找金蝉子聊天?还是去那条高架桥下面?从一切的原点开始调查?”这些悬而未决的谜团让周悬有些烦恼,总有一种“前路漫漫”的感觉,“可问题是,我就算去了也没办法潜入那么深的地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周悬没有妖怪那般强悍的体质,自璟能通过土遁法术轻易抵达的地方,对他来说不光非常凶险,而且还得做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才有可能实现。
“照这么看,如果想要离开这里的前提,是必须进入那座墓穴的话,那我一时半会几还真是做不到————总之有空的时候还是先去看看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之后和阿菲相处的方式也是个问题。”周悬反省着,“今天在煎牛排的问题上我虽然打了个马虎眼混过去了,但这样下去,被她察觉到我是个冒牌货估计是迟早的事————”
“以及,最要紧的问题————白璟到现在依然没有出现,看来我和他顺利汇合可能性已经非常渺小了。”周悬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有些无奈,“尽管往好处想,白璟要是真的一开始就没有和我一起进来也算是好事,至少他还能去把清秋和师傅叫来,想办法从外头把我弄出来。但坏处就是,我现在连一个能商量事情的同伴都没有,我只能靠自己。”
“偏偏我现在还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啊————”周悬抓了抓头,而后起身,决定把烦恼和内耗留给打开空调的卧室,先按照夏阿姨的嘱托,把糕点放进冰箱,再去洗澡。
“这绿豆糕倒是挺好吃的。”不爱吃绿豆粥和绿豆汤,但对“吃不出完整绿豆的绿豆冰棍”情有独钟的周悬,有些脱线地在心里夸赞了一句。
然而,就在周悬准备“再吃一块再放冰箱”的时候,突然,家门口响起了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这个点来敲门?”周悬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玄关的方向,“是阿菲吗?可是她刚刚才跟我说了明天见”吧?”
“笃笃,笃笃”。
并不急促的敲门声仍在继续。
“来了。”周悬应了一声,朝着玄关走去。
来到门边,心存疑惑的他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凑向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子很高,长相也很英俊,看着约莫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不过他的一身打扮却跟“年轻”这个词毫无关系。
无论是他身穿那身白金色的束袖锦袍,腰间系着两指馀宽的鎏金带,脚下踩着的乌皮皂靴;还是他那一头盘在脑后,用一支镶崁着血红色宝石玉簪固定的黑色长发。
这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现代人,说是从古装剧片厂里跑出来的家伙反倒更可信。
这一幕无疑是相当诡异的:本来穿越回到十年前的周悬就已经够懵了,结果现在大晚上的,他竟然又在自己门口,看到了一个好象来自一千年前的古代人在敲他的门。
周悬的反应也是如此,他几乎是在看到那个人瞬间就愣住了。
无论是为那个人疑似是发现周悬探寻的视线,于是对着猫眼石微微一笑,好象是在跟他打招呼的表情,还是为他袖口上绣着那条烫金色的,看起来栩栩如生的小龙。
“咔嚓”一声,周悬推开门。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那个穿着古装的年轻人,而是对面506紧闭的房门。
“进来说话。”下一秒,完全没有跟这位不速之客在门口寒喧两句打算的周悬,当机立断地邀请他进屋。
与此同时,周悬还不忘对藏在地毯下的那两个,他上午刚刚制作好的纸人门卫虚点了一下。
面对他的谨慎,年轻人只是笑了笑,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很快,门“砰”的一声关上。
“拖鞋在哪里?”进门后的年轻人颇为礼貌地询问主人一他明明看着象个古代人,却知道进人家家里做客要换拖鞋的道理。
周悬立刻俯身去拿拖鞋。
“你家的电灯这是坏了么?”一边张望,一边走进漆黑客厅的年轻人又问。
周悬“啪”的一声打开灯。
“是不是有点热?”年轻人继续提出疑问。
周悬依言打开空调。
“我发现你家的门锁换了啊。”眼看着自己一切要求尽数得到满足,年轻人这才笑眯眯地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害的我刚才以为自己走错了,差点去敲对面僵尸家的门。”结果他一开口,便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喧,”还好你家没换,还是老样子,呵呵呵。”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站在沙发边的周悬简单直接地问道。
“因为你家就住在这儿。”年轻人的回答很耿直,完全是周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如果你家在隔壁,那我就去隔壁找你————”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恩?这还看不出来吗?”年轻人眨了眨眼睛,“我是来救你的。”
“————”周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是从外面进来的?”
“喔,看来你对这里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了。”年轻人摸摸下巴,“说起来,你好象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要镇定一点啊。”
“比起这个————”
“这种时候应该要先正式地问个好吧?”打断了周悬直入正题心思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象是这样的对他说道。
“好久不见,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