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螺丝咕姆也没有更多的劝解,只是对著查德威克做了一个绅士的頷首。这既是告別也是对於同僚无声的劝诫。
螺丝咕姆离开后,查德威克直愣愣的坐在沙发上,低著头一声不吭,现在的自己已经达到了人生的最巔峰,自己可是博识尊诞生之后寥寥几位可以登临天才之位的绝世天才。
自己可是被智识星神瞥视的存在!是星神意志的代言人。
那么,自己还留下了什么?
查德威克忽然感觉无边的空虚填满了自己的身体,螺丝咕姆的话语如同千斤的铁砧一样砸碎了自己虚荣之下的真实的自己。
自己原来在同僚眼里是个牵著凶兽的猎人,而且用来栓住凶兽的锁链也十分的脆弱。
苏洛洛从查德威克不断变换的脸色上看出了他內心的挣扎,是继续沉沦下去,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爱慕虚荣。还是就此从这次美梦里醒来,將手中的魔盒彻底封印,为宇宙的安危著想?
查德威克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窗外静謐的太空,时不时看看墙上掛著的自己的肖像画。
宇宙很大,自己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的,对吧,查德威克?
自己这点东西还不如毁灭星神隨手一击,对吧?
真的是这样吗?查德威克?
你骗不了自己的,你即使骗得过所有人你也骗不过自己。
如果你的虚数坍缩脉衝很差劲的话,博识尊为什么要看你?给你冠以天才之名,其他人不知道?
你难道还不知道这所谓的天才代表著什么吗?
查德威克心乱如麻,巨大的压力让他將手边的一切砸的粉碎。
“我没错,没错”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查德威克像是一个被逼疯的疯子肆意的毁坏著房间里的一切。
口中不断喃喃著自己没错,然后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知道变成无声的哭泣。
自己骗不了自己,现在还不晚,查德威克,在一切变的无法被拯救之前,你还来得及,来得及!
查德威克心底安慰著自己,听见响声的研究员打开房门,看见破碎的房间和倒在被撕的皮开肉绽的沙发旁无声哭泣的查德威克。研究员不敢多想,直接向前將博士扶起。
“博士,您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查德威克身体颤抖了一下,这位研究员也只是在听说了他的大名之后加入进来的,他是没错的,自己才是这研究出凶兽的罪魁祸首。
查德威克装作没事的样子,询问道:“试爆进行到哪里了?”
苏洛洛就站在两人身旁,看著这一幕,研究员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已经没有了声音。
隨后自己就看见了查德威克依旧在进行实验,但是眼里已经没有了开始的狂热,而是越来越深的忧愁。
自己默默的看著不断闪过的,每日每夜都辗转反侧,不断思索螺丝咕姆说的那句:“智慧是宇宙对我们的赐福,也是它强加於我们的重负。”
自己被这个梦魘折磨的心神具疲,无论自己在哪里,它都在自己的头顶默默的注视著自己。
无声谴责著虚荣的自己。
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守墓人,墓里是整个世界,而葬送世界的,就是自己的发明,虚数坍缩脉衝。
它金色的,如同神明一样的顏色在自己眼里已经成为了不详,但是它可是自己的心血,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在研发出第二个堪比它的东西了。
查德威克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面密布的星光,慢慢的,慢慢的,一颗颗的消失,知道剩下无尽的黑暗。
查德威克捂著头,再次睁开眼睛,星光没有变化,但是刚才的好像不是幻觉,自己可是天才。
不断攀升的寒意从自己的脊椎上升到大脑,但是自己还抱著最后的希望。
自己的研究,不是怪物,对吧?
场景再次变化,苏洛洛看见整个空间站里闪烁著红光,刺耳的警报声伴隨著不断奔跑的科员的脚步声敲击著每一个人心头,苏洛洛看著这一切,心中瞭然,这是最后的实验了。
一队公司安保闯进了空间站,手中的能量武器对著手无寸铁的科员和查德威克博士。
为首的对著他们喊道:“根据公司最高指令【虚数坍缩脉衝】项目进入最终执行阶段,你们的合同已经到期了,和公司的合作就此终止,请你们配合我们的行动。”
“你们在干什么,项目还没有进行最终的安全测试,现在启动,风险不可估量,你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名科员喊道。然后被一名安保人员踢翻在地,安保人员接著喊道:“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要做的只有配合!”
苏洛洛看著这一幕心底也有了怒火,即使自己很想出手,用调律控制他们,但是自己做不到,这只是一段记忆。
“敢反抗的都抓起来,任何人不得耽误起爆!”
冰冷又残忍的命令声,和科员们的惊恐的尖叫,愤怒至极的咒骂交织在一起。
反抗只是徒劳,有科员趁机將查德威克博士请了过来,但是那里早已经被公司的军队完全接管。
查德威克博士在向他们一遍又一遍的解释现在不是测试虚数坍缩脉衝的最好时机。但是两名安保人员完全无视的他的警告,只是拉著他,挡在他的面前。
被查德威克视为朋友的杜德利站在星图前,他换下了一直穿著的行政官制服,反而换上了一身挺拔的军装。
他背著手,姿態从容,神情淡然,和狼狈的查德威克博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遗憾,博士,你在自己的领域是天才,但是对权力却一无所知。你太天真了和权力相比,你的成果,不过是一笔谈资,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
查德威克的心彻底的寒了,心中最后的希望也被现实扑灭。
杜德利围著查德威克转了几圈好像在看什么被淘汰的,旧世界的昂贵的艺术品。
“在霸权面前,你我都是棋子,你应该明白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可就不由得自己了。”
查德威克咒骂著杜德利,即使自己很想扑到他身上,狠狠的掐死他,但是压著自己的安保人员犹如两个铁钳,自己动弹不得。
“那只是十几支军团的先遣军,以公司的实力,有数百,不,数千种代价更小的方式解决它们,为什么要启用【虚数坍缩脉衝】”
“为什么?”杜德利好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武器製造出来就是为了打击敌人,这很难懂吗?十几支毁灭的先遣军正在进攻公司的商路,这就是试验武器的最好时机!”
查德威克被这冰冷的言论气的脸色通红,但是现在的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真是可笑啊,被博识尊瞥视的天才,现在连阻止其他人的力量都没有。
杜德利讽刺的將查德威克的遮羞布撤下,过去的二十年,自己享受的神一般的待遇,现在变成了最毒的毒药灌进了自己的灵魂之中。 在起爆的准备计算完成后,杜德利轻蔑的问了一句:“爆炸范围有多少非敌方目標?”
“预计起爆范围共有24颗卫星级以上的星体,其中包括3颗存在d级文明以上的次级行星”ai的声音冰冷至极,被压著的查德威克几乎无法呼吸。
“嗯,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查德威克已经彻底的绝望了,自己好像看见了星辰在自己的武器下毁灭,无数生命的眼睛在盯著自己,控诉著它们因为自己的成果而死亡。
“这是一场屠杀,同谐绝不会收下你们这种渣滓。迎接你们的只有最为彻底的毁灭。”
苏洛洛看著星图上的发光点,以及在星图前灭绝人性下令的杜德利咒骂道。
杜德利注意到查德威克的眼神,还假惺惺的安慰道:“你在害怕担上骂名?哈哈,害怕自己的名字,会和一场大屠杀联繫在一起?”
杜德利露出我懂你的眼神:“不要担心,史书上不会记载这些的,因为按下按钮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歷史只会记住,星际和平公司,再一次捍卫了银河的和平,剿灭了毁灭的军团。”
苏洛洛冷冷的注视著他,没有任何动作,沉默,在此时,是一种最高昂的抗爭。
当一名安保人员在杜德利的命令下摁下了起爆按钮,苏洛洛看到了前世在游戏里被一笔带过的,但是却是最为残忍,反人类的暴行被实施。
这场持续了两个琥珀纪的罪孽就此在歷史上写下。
【虚数坍缩脉衝】即將引爆。
ai的话语不含任何感情,苏洛洛本不忍去看,但是这段歷史不应该被就此埋没。
巨大的全息图上,金色的图片,转变为了血红色,亿万生灵的生命,在五秒后就此被抹去,不留任何痕跡。
查德威克和苏洛洛一同看著倒计时,五。
“不要怪我,查,我们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查德威克的脑海里的螺丝咕姆的话语在迴荡,自己已然辜负了这名来劝解自己的同僚,但是自己有过选择吗?
恐怕没有,自己从踏入这间空间站开始,就已经落入了棋局。
但是自己真的没有吗?不然,那位天才为什么要来劝诫自己?
查德威克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发出了最底沉的控诉:
“他们会永世诅咒我的名字,他们会”
“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杜德利!!!”
查德威克的名字被钉在了世纪罪人的耻辱柱上,被无数因他而死的灵魂永远诅咒。
而躲在幕后的杜德利,他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倒计时还剩下两秒。
“看吧,查,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总是把自己的才能和天赋,当做理所当然。”
“你从未真正的理解过,除了你这种被命运眷顾的天才,宇宙中还有像我一样的人——我们不会被任何人记得。”
倒计时归零,一切已经伴隨著杜德利淬了毒的嘴说出的最为冰冷,现实的话而结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没有毁天灭地的衝击波,只有吞噬一切的白光闪耀著。
星图上的,原本点缀著的光点被虚数坍缩脉衝波扫过的瞬间,归於了寂灭。
哪里好像什么也不存在,从始至终。
它们连一丝悲鸣,一点尘埃,都没能留下,这是一种直达灵魂层面的,最为极致的恐怖。
场景就此退去,在星海之中,查德威克浑浊的眼神看著苏洛洛,他佝僂著身体,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沙哑著说道:“那道虚数脉衝,究竟杀死了多少生命”
“那是我一辈子,竭尽全力都想要忘却的数字。”
他缓缓低下头,用褶皱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颤抖,低沉的呜咽声在空间中迴荡。
苏洛洛伸出手,试图用调律稍稍缓解这名被心底的良知折磨了两个琥珀纪的天才所悲痛的心情,但是还未出手,便又將手放下。
自己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自己无权替那些死亡的生命饶恕这名天才。
自己不是审判眾生罪恶的大天使珈百璃,无权决定一个人是否可以登上天堂。
“我看到我看到从我的脸,我的眼睛里看到我的身体里住著一个恶魔,它就在我的身体里!”
“在那之后,我逃离了公司,我再也没有见过杜德利,和他说的一样,棋子是不需要被记住的。”
“我遣散了我的团队,他们的无辜的,他们不应该卷进入我的罪孽之中,我带走了最为关键的资料,销毁了它们我不能我不能让那个凶兽,恶魔,再有机会落入任何有心之人的手里。”
这是他,是这个可悲的天才能做的,唯一可以“赎罪”的事情。他用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研究成果,那个被它打开的魔盒,亲手加上了牢不可破的枷锁。
“博士,愿它们得以登上天堂,愿它们的灵魂得以安息。”
“不,我还没有还清罪孽,它们不会安息的。”
“让你见笑了,苏洛洛。你一定也认为,我是为了对抗毁灭军团,和螺丝咕姆先生一样,是一名理想主义者吧?”
“不!我不是,我甚至比不过你所说的奥本海默,我没有他们那么高尚”
查德威克转过身,抬起头,看著寂寥的深空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嘆息道:“我加入这场实验,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那个说为祖国种苹果的科学家很高尚,像螺丝咕姆,奥本海默那样的理想主义者也很高尚,可唯独,看似和他们有著相似经歷的我,是最卑劣的。”
“我只是想让我的名字响彻宇宙,我想让学会里的老傢伙看看,我,卡尔德隆·查德威克,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天才!我想让我的才能和领域能被世界看见!”
“仅此而已”
查德威克说完这句话后仿佛卸下了一座高山,整个心绪空间,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嘆息。
“谢谢你,你让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一个和我有著相似经歷的人,一个比我幸运的人,一个比我更加高尚的人。”
“如果我也有为了祖国,为了大义而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荣誉,能力,理想的觉悟的话,我绝不会成为一个恶魔。”
“能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
“钱学森。”苏洛洛念出了前世祖国最伟大的一批归国科学家的名字,冠以两弹一星的天骄。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