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天光洒落群山秀水,山峦重叠起伏,或似插地巨剑,或似倒地幼儿,或似四平八稳的老牛。
灕江江水淌起层层水纹,几只鸕鶿站在竹排上等候,捕鱼人拿著树棍敲打竹排头,鸕鶿便“嘟嘟”地一声凿入江中。
向星坐在灕江江畔的青石块静坐许久,他回来了,回到八六年的五月四號。
向星起身,握起田锄的竹柄,正欲往家中快步走去。
面前有一人抓著一只肥硕的竹鼠尾巴,他带笑而过,竹鼠今晚看是要安享酆都一日游了。
他的竹鼠是在山上找到的吧?
他知道大概是要送到阳朔县的附近乡镇,如今阳朔或说桂林系全国第一批旅游城市,许多政策相当开放。
如今与千禧年后的一般城市风貌不分上下,复印店、电影院、公交车、私人饭馆/商店多如灕江江畔的车筒竹。
街上的外国旅客五步一个,十步一群,赏山,观水,食山珍。
山珍三绝当属麂子肉、竹鼠肉与鹿肉,竹鼠肉价格不低,如今饭馆、收购站的收价为五块二一斤,高於一般地区的五块钱。
去山上找竹鼠卖难找难挖,不合適,试一试养殖?
向星忽生一个大胆的主意——养竹鼠。
以前他养过竹鼠好几年,挣钱不少,今年更好,竞爭颇少。
他反身往远处的青狮山走去,青狮山是一座连著的土山,主峰青狮山上种著马尾松、杉树等经济作物,为一九七八年初种下的。
记得有人在几天后,青狮山的山坡上抓到一对刚刚春风一度的大竹鼠,並且是大白天,情况很反常,一般而言白天竹鼠几乎不出门。
那对竹鼠不太怕人,像是异化的竹鼠,用於养殖最好。
它们最后被饭馆杀了,这回不如请来自家后院的小山洞住一住,以前他便是用山洞试著养殖竹鼠,效果极好。
想到这里,向星快步往青狮山走去,路上找了一根邻村菜地里的长棍子,用来拍打山上的杂草刺藤。
不消半刻,扛著田锄的向星便来到青狮山山脚。
只见狮子的两只前爪拍入田中,山顶的大狮头高高抬起,白昼侧视青天,星夜望向天河。
山上树高草密,裸土极少,故曰青狮山。
向星低头寻找黄荆树丛下的踪跡,有山鼠粪便但不见竹鼠痕跡,他只记得大概的位置。
竹鼠洞不知道在哪里,那傢伙精得很,家里的土狗、狸花猫抓到的竹鼠都比人多,起码它们晚上能熬,等著它们出窝就是一爪子下去。
他悄声慢步地走了几十米,仍不闻竹鼠“咔咔”进食声,许是不在这边,需要往山上走去。
他提步向上,见一片箭竹林与芒草坡,低头细看,箭竹林有散落的竹渣啃食痕跡,细观其路径,有少量的颗粒粪便,是竹鼠留下的。
就是这里了。
向星蹲下草丛,只等著那一对竹鼠现身。
东北面传来细微的响声,他听出来不对劲,便抬高头颅往上看。
见一块高土坡上有一只褐灰色的肥竹鼠现身,头部大片的银白色被毛。
一只在跑,另一只在追,两只体重约莫有六斤半,標標准准的大肥竹鼠。
平日竹鼠极少在白日觅食,这一对不知是何原因?
他等它们离开洞穴足够远后,方才展开行动。
他屏气而至,手上只拿一条金竹棍,眼盯公竹鼠。
公鼠它跑在最前面,肯定是適才享受敦伦之乐,此刻正欲去寻下一个母鼠。
其实向星可以帮它找母鼠,就怕它吃不消
他此刻儿不装了,暂不理母鼠,只追公鼠。
这会儿白头公竹鼠左扭右拐,寻找逃匿路线,奈何脚短,三两下便被向星追上,他用竹棍先按倒竹鼠头,再用手捏住竹鼠尾巴中后段。
“吱吱吱!”竹鼠左摆右晃,尖锐地叫了几声。 向星本想逗它,怕它太应激便放弃了,转身去找另一只。
回头去看母竹鼠,它在一处象草丛里躲著,也不找个隱蔽处,真是给跑路机会也不会用。
还是来我家吧,我家有山洞,你可以慢慢练跑步。
他快步上去,一手用竹棍按住竹鼠头,一脚踩住尾巴,再伸手提起,成了。
不错,这对竹鼠肥,拿回家养著,以后就靠你们生儿育女了。
適才抓它们之时,不见它们有反咬的倾向,它们的性情温驯,留下来做自繁种群最合適不过,初期要靠它们撑起大旗。
“蛮好,回家。”
他回到放田锄的地方,两只竹鼠並在一起捏著,它们不会相互啃咬。
回到乡道,只见土墙灰瓦,青田绿地,一位妇人挑著担浇菜,一位小孩在挖著酢浆草的甜甜白薯,另一位女孩在扑著地里最狡猾的蟋蟀。
向星先是恍惚,再是轻嘆,许久后微微一笑。
阳朔枫杨镇,就在脚下。
青狮乡礼村,即在面前。
“阿哥,你拿的什么东西呀?”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孩子的笑唤声。
向仪花握著一把二齿短锄,笑吟吟地看他。
今年她读初中一年级,十五岁半。
向仪花见到竹鼠,眼珠左右晃晃,指著竹鼠含笑道:“欸,今晚有竹鼠吃啦,你怎么弄的呀?”
大妹妹成绩特別好,以前读完初中便不读了,怪是可惜。
向星怔了许久,方才放下田锄,拍一下她的肩头。
他笑著解释道:“嘘,仪花你小声点,它怕。这不是吃的,用来养的,养在我们家后面的山洞,这几年养竹鼠很赚钱。”
“不吃吗?”向仪花蹙了蹙眉,抬目疑惑道,“干嘛不吃呀,养它容易死啊,以前有养过。阿哥,今晚吃一个,明天卖一个或者两个都卖,多好。”
大妹妹的睫毛久久不合在一起,眼皮没有关上过,她想著霍霍一只廋点的母竹鼠,公竹鼠就卖了。
向星看她面黄肌瘦,手臂、颈部和左额头均露出浅浅的青筋,很缺营养。
他顿了顿,回道:“如果养死了,那就杀了吃吧。”
“哈哈哈,真讲究,走,回家。”
“嗯嗯,阿哥你说的啊,死了就吃。”
二人步至礼村的大村口,往左走,见一座矮山,高约四十米,为本村最矮的山,它与青狮山遥遥相望,形似寻母的幼儿,故曰小狮子山。
二人迈过通往小狮子山的小村道后,见一座二楼土房子,主楼的大门已经掉漆许久。
主楼的左侧有一间厨房,一间柴房;右侧有两间小矮房,分別为猪舍、杂物房。
门前半开放式的院子不大不小,约莫四分地;后院约为五分地,分为小菜园、果园,种著红心李、梅树、柿子树与枇杷树,是他们童年最美好的存在。
“阿哥,干嘛不进家?”向仪花放好田锄后,见到哥哥呆在前院原地不动,疑惑而问。
“没,没事,想家了。”向星面对大门轻笑道。
“我还想吃竹鼠呢。你手抓不稳的话,一掉下来,我就拿稻草烤了它!掉地上就是我的啦。”
“哈哈,你想得美,以后要靠它卖去阳朔,一斤五块二呢,小竹鼠养它五六个月就有三四斤了。”
“欸,阿哥,它那么贵呀?那你明天就去吧,今晚去五哥(村长,他的辈分小)家借辆单车啊,两个有十一二斤了吧?那就有六十块钱啦,阿哥,你记得去借呀!”
向仪花说完后,蹲下身来,去细看竹鼠,两个大傢伙原来那么贵,差点死在自己手上。
“不用不用,它们哪里才值六十块银纸(钱)啊,起码好几个六百才对。”
“哟,阿哥,我们先卖了吧,养竹鼠真容易死的啊~”
“你不懂,看我怎么养的,走,先去山洞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