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瘦小的女孩。
她蜷缩在粉色的溶液中,用乾瘦的小胳膊抱著膝盖,像一颗球般缓缓漂浮著。
“她有三岁了吗?”
一旁的弗雷德盯著她瞧了半天,这样问道。
“据说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四岁多了,但是因为身体一直不好,所以个头看起来还不如镇上那些两三岁就满街乱跑的小子。”
望著蛛茧內那张恬静的小脸,唐纳德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他清楚地记得,德里克之所以最终墮落为邪恶的剥皮者,究其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名为莎莉的女孩。
“主君,我们是不是先把她从里面给”
弗雷德的话让他猛然惊醒,看著安静漂浮在蛛茧內已经瘦成皮包骨的可怜孩子,唐纳德用力点头。
走上前,他接过弗雷德递来的剑,將锋锐剑尖抵在蛛茧光滑的表面。
就在他准备用力戳破蛛茧的瞬间,旁边那团大上许多的纯白蛛茧中突然传来了十分怪异的响动声。
唐纳德与自家骑士对视一眼,隨后同时缓步来到这团蛛茧前。
將佩剑交还给弗雷德,他拔出自己的十字剑,面色警惕地围著蛛茧巡视起来。
这团顏色稍浅的蛛茧有一人高,表面被密不透光的细密蛛丝包裹,看起来要比他们之前解决的那些更加结实。
“德里克应该就在这里吧?”
停下脚步,唐纳德望著蛛茧光滑的表面问道。
“应该就是了,”弗雷德左右看了看,“这是最后一个大型蛛茧,没理由他不在这里。”
说话间,这团大型蛛茧猛地一颤,隨后光滑的表面突然间鼓出一个手掌形状的突起。
“嘶——”
还没等两人做出反应,接连不断的突起从蛛茧表面浮现,刺耳的撕扯声从其內部传出,隱约间还有令人感到不安的低呜声。
那动静听起来活像一个男人在呜咽。
伴隨著刺啦一声响,蛛茧被一双手从內部扯出一道缺口,大团腥臭的液体顿时喷涌而出。
一双半胶质化的苍白之手从里面探了出来,摸索几下后终於抓住了缺口的边缘。
紧隨其后的,一颗光禿禿的脑袋顶开周围散掉的蛛丝,从蛛茧內部钻了出来。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带有精神攻击般穿过耳膜,唐纳德忍不住捂著耳朵后退了两步。
眼前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只见那头充作保鏢的巴巴摩亚猛地扑上前,伸出修长的双臂將里面的白色躯体硬生生拽了出来。
“呜呜呜——!”
那头疑似德里克的怪物被狠狠摔在地上,它哭嚎著不停挣扎,却被巴巴摩亚轻而易举地控住四肢。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那张態若癲狂的模糊面孔,唐纳德走上前蹲在旁边,皱著眉沉声喊道:“德里克?你是小莎莉的父亲德里克吗?!”
或许是听到某个名字的缘故,刚才还在疯狂扭动身体的怪物一下子变得静止不动起来。
看著它想要抽出自己右手的动作,唐纳德犹豫了一下示意巴巴摩亚鬆开它的右臂。
紧接著,他看到这头阿勒塔诺斯將尖锐的五指硬生生插入自己的下顎,隨后用力一扯將胶质状的脸皮硬生生拽了下来。
那张属於德里克的,血肉模糊的脸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
“我咯——我的女儿——!!”
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动静,这个一脸颓像的男人痛苦地嚎哭起来。
泪水穿过血肉翻起的脸,混著粘稠的血珠滴落在脚下的蛛网上。
他浑然不觉地盯著前方,目光越过唐纳德死死注视著不远处那团半透明的蛛茧。
“我的女儿我的小莎莉”
嘴唇上的嫩肉耷拉著,他哆哆嗦嗦地不停念叨著同一句话,身体表面那些苍白的胶质肌肤正如有生命般蠕动著。
它们想要重新將其包裹起来。
“德里克,嘿,冷静点!”
唐纳德不得不出言喊道。
“你哦,你是那个新领主”
德里克想要抬起头,可脖子上那些肌肤抑制著抬头的动作,因此他只能努力向上翻著眼球,这让他看起来模样十分诡异。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模糊不清地问。
唐纳德摇了摇头,皱著眉说:“你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么,德里克?”
“知道,我知道”
这个可怜的男人艰难咽下混著血的口水,“我正在墮落,领主老爷,我回不了头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唐纳德沉著脸问:“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伤害的是你的同伴、你的邻居、你的——”
“我还能如何呢?!”
德里克突然提高了音量,他那血肉撕裂的脸上堆起凶狠而绝望的表情。
看起来就像一头濒死的老狼。
“小莎莉病了,你知道吗,她病了!”
“她病得快死了,但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 大股泪水混著血洒在地上,德里克的脸变得扭曲而丑陋。
“你知道吗,玛莎生下她之后不久就死了,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小莎莉能够平安长大。”
“但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搞砸了!”
“你知道么——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德里克通红的眼睛带著仇恨盯向面前的年轻贵族。
“你们这些该死的贵族,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站在一旁说风凉话!”
“你们衣食无忧,渴了有酒喝,饿了有肉吃,困了还能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呼呼大睡!”
“你们只要生点小病就会有大批医师排队治疗,你们出门前呼后拥,无数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为你开道,甚至还能乘坐那些奢华的马车!”
“可我们呢!可我呢!”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德里剋死死咬著染血的牙,“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该死的贵族老爷!”
“小莎莉生病了,但波恩没有一个人能救她!没有一个人!”
“可为什么你不去请一位医——”
一旁的弗雷德猛地止住了话头。
“医师?呵,医师!”
德里克冷笑一声,“波恩有医师吗?”
“就算有医师,可我上哪里搞来那么多钱?”
“你们这些人当然不需要在意这些,只要你们愿意,自然有大把的医师表子愿意无偿替你们治疗。”
“但我们这些人呢?我们这些卑贱到满身土腥味的乡巴佬呢?!”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唐纳德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所以,你的办法就是求助於一位邪神?”
“如果能救活小莎莉,即使是让我变成一只羊、一头牛甚至是一团噁心的蠕虫我都愿意!”
德里克的眼中逐渐出现漆黑的斑点。
“半年前,一队穿著长袍的人来到了波恩,他们指名道姓让我做嚮导。”
他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眼神飘忽而空洞:“我带著他们去了一个山谷,在那里我见到了你这种凡人难以想像的神跡!”
“他在骗你,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吗?”
“骗我?”
德里克鄙夷地望著唐纳德,“芬恩先生不是你,唐纳德老爷,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在我杀了那个卑贱的高地人后,我成功进入到了这里,在这里我再次遇见了芬恩·瑟法涅提先生。”
“他告诉我,那位大人十分欣赏我的勇气,祂愿意出手救助小莎莉。”
“祂做到了!”
德里克的半截眼球都变成了纯黑色,阴森而诡异的气息从他那具被胶质肌肤覆盖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小莎莉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
“在来到这里前,小莎莉已经昏迷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当祂的神光照耀到小莎莉的身体上时,她竟然睁开了眼睛!”
“她,她喊了我一声爸爸”
德里克喜极而泣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喊我爸爸了”
“每天,我每天听到得只有她痛苦而无助的呻吟。可那天她重新喊了我爸爸,甚至告诉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他眼中的眼白越来越少,漆黑瞳孔中散发著令人心颤的纯粹恶意。
就在唐纳德试图出言安抚对方时,站在他身后的弗雷德突然说:“主君,小莎莉的状况有些不对!”
他猛地回头,看到那团半透明的蛛茧中,小莎莉瘦弱的身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条细蛇般的暗紫色触鬚从蛛茧底部冒出,蜿蜒扭曲著伸向悬浮在中央的小小身体。
那些暗紫色触鬚上散发出的恶毒气息让唐纳德猛地站起身。
“不好!”
他低吼一声扑向蛛茧,隨后用力刺出手中的十字剑。
剑尖触碰到蛛茧光滑表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中传出,轻而易举地拨开了锋锐的十字剑。
“砍开它!”
唐纳德大吼道。
弗雷德闪身来到近前,双手握剑用力劈下,却不成想竟然也被那股力量轻鬆挡开。
眼见那些触鬚已然逼近小莎莉的身体,身后德里克撕心裂肺的绝望哭號声顿时响起。
“不!!!!!”
危机时刻,唐纳德突然想起了他从芬恩家里拿走的那柄长匕首。
只见他撩开衣摆,从腰间拔出匕首想也不想地对准蛛茧尖端用力刺下。
噗!
仿佛气球被戳破的声响划过耳边,带著特殊香气的液体喷溅了他一身。
弗雷德眼疾手快,扑到满是粘液的地上接住了即將坠地的女孩。
那些扭曲的触鬚无力地挥舞著。
失去了液体的环境,它们很快变得乾瘪无光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