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颤抖著呼出一层白雾,唐纳德捧著冻僵的手缓缓蹲下身。
他眼中的世界在此刻凝固。
仿佛上辈子看了一部火爆的动作片,在剧情最高燃的时候猛然按下了暂停键。
世间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耳边只剩下了北境独有的狂躁风声。
青草保持著向一侧歪斜的角度,原本翻滚不停的灰雾维持著上一个瞬间的形状,从天空中陨落至地面。
他身上与脚下结了厚厚一层白霜,极端寒意在那一剎那甚至差点冻结了他的灵魂。
“太可怕了”
唐纳德哆哆嗦嗦地说道。
他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彻底冻僵掉了,仅仅是將两片嘴唇分开都带给了他莫大痛苦。
“嘶——”
感受著嘴唇上火辣辣的疼痛,唐纳德拄著冰冷的十字剑缓慢起身。
化作『母亲』的怪物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那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脸上维持著怨毒与疯狂的表情。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唐纳德走上前抬脚踹在自己胸口。
哗啦——
伴隨著一连串声响,这头即使被斩成无数碎块却仍能迅速恢復的怪物彻底化作了一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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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同胶质般可以隨意变换形態的躯体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弹性。
足以冰封灵魂的寒意在瞬间杀死了这躯身体內所有的活性,现在的它已经变成了一地乳白色的坚硬冰块。
它死了。
真正意义上的死了。
蹲下身,唐纳德捡起『母亲』一截碎掉的手指。
看著光滑的断面,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和雪山顶上的坚冰一样硬。
“能死就好啊。”
他隨手將之丟到地上,起身用力拍落身上的寒霜。
“我还以为你们这群玩意真的是不死之身呢。
嗤笑一声,唐纳德朝周围那些畸形且扭曲的冰雕看去。
无数阿勒塔诺斯维持著生前的姿態,它们面目狰狞如同白色的恶鬼,伸出非人的长臂扑向包围圈中心。
唐纳德不敢想像,如果他再晚上一秒激活戒指的【凛冬之怒】技能,等待他的將会是怎样可怖的结局。
三分钟前,他在无数怪物的包围下缓缓来到了古堡外这处空地上。
周围满是阿勒塔诺斯散发著贪婪气息的粗重喘息声。
那头化作自己『母亲』模样的怪物不等他再说些什么,猝不及防地指使其他阿勒塔诺斯向他发起了进攻。
好在他一直抱著十分的警惕心,见事不对立即从袖子中摸出那枚名为【凛冬之怒】的神赐戒指,毫不犹豫地发动了与之同名的技能。
只听嗡的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寒气从戒指上的蓝宝石中扩散而出。
深蓝色的能量在他头顶组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大冰凌花,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这就是神灵的力量吗?
看著周围那些生机彻底断绝的怪物,他漠然想道。
可惜这个技能只能用一次。
不然,有这种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恐怖装备在手,唐纳德甚至有信心与这群怪物背后那位神秘的【织网者】掰掰腕子。
“真是令人遗憾。”
他摇著头,將冰冷的蓝宝石戒指塞进口袋,拔出地上的十字剑插入背后的剑鞘中。
“就是不知道我那匹马跑到哪去了,要是找不回来的话,镇上又要少一个战马种子来源了。”
来到悬崖边,看著彻底被冰封的低矮山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镇上现在怎么样了”
【任务:抉择已完成!】
波恩镇。
北围墙大门。
弗雷德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周围的人早已经散得一乾二净,乌尔夫那个侄率人將这里包括查理在內的所有镇民全部带回了穀仓。
在唐纳德老爷回来前,镇上所有人都要被临时管控起来。
所幸他们已经经歷过一次集中看管了,倒是並不排斥暂时呆在穀仓里。
况且他们也知道镇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恶性杀人事件,集中在一起也能减少被那个神秘杀手害死的风险。
“唉”
若有若无的嘆息声被风吹散,弗雷德低下头,看著从怀中摸出的一大一小两枚徽章陷入了沉思。
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和其他侍从骑士没什么不同。
从小加入贵族,跟隨未来的族长同吃同住、一起训练、一起远行歷练、一起加入骑士团或其他军队。
在朝夕相处中养出足够的默契,在无数岁月中潜移默化地定下主僕关係。
结婚,生子,让孩子与小主人同吃同住,一同成长。
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去,让自己的家族成为那个贵族的世袭僕从。 弗雷德的祖辈就是这样做的。
他的父母也是这样教育他的。
或许等他娶了一个乡下绅士的女儿,两人生下一个牛犊子般的小子后,他也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儿子。
他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这是传统。
北境每一家贵族身旁总会拱卫著几个像他们这样世代侍奉左右的家庭,没有一个例外。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按照这个千百年间延续不停的传统进行下去。
但一切都在那场令人绝望的战斗后变得支离破碎。
弗雷德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也像现在这般寒冷。
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似的,他们穿著御寒的加绒鎧甲,静静蹲伏在永冬之墙以北那片死寂而阴森荒野中。
“等回去之后我必须要找一位医师小姐好好检查一遍,万一再也不能xx,这次行动可就亏大了!”
他嬉皮笑脸地在自己耳边这样说道。
弗雷德没有理他。
因为他在被自己心底没来由的恐慌折磨著。
这次行动是由他们小队孤身进入永冬之墙以北的霜冻荒野深处执行。
没有补给,没有援兵。
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而他们的任务目標,则是救出一支被北境蛮族掳走的帕温王国公民。
最开始,弗雷德並没有觉得自己这支精锐骑士小队会失败。
他认为自己的恐慌只不过是因为身处高墙以北,身处那些仇视人类的蛮族地盘的不安所导致。
事实证明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任务目標到达预订地点后,弗雷德等人迅速出动,將那些鲁莽而愚蠢的蛮族屠戮了个乾净。
明亮的火把驱散了黑暗,也给包括他们在內所有人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那些仅仅被掳走不到十天的北境人喜极而泣的样子让弗雷德感到稍稍慰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刚刚只不过是大惊小怪。
明明自己自从加入莫尔斯皇家骑士团后就一直和这些蠢笨的蛮子战斗,甚至不止一次率队穿过高墙,將那些胆敢越墙南下的蛮族小队处决在他们的地盘上。
明明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营救行动,可他却像个新兵蛋子似的患得患失。
真是可笑。
当时他这样想道。
可隨后发生的一切,却证明了他最开始的恐慌是正確的。
他本就应该恐慌。
因为他们即將面对的,是一群如同恶魔般可怖的傢伙。
那些平民悽惨的哭號如同诅咒般在自己心中徘徊不去,一张张染血的脸被沾满污垢的大手撕碎,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血肉声让弗雷德无数次在深夜爬下床呕吐不止。
戴蒙跑了。
他在战斗开始的一瞬间便丟下了属於骑士的荣誉,像一条仓皇逃窜的野狗般头也不回地逃入黑夜深处。
他再也没有回来。
弗雷德眼睁睁看著与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战友在奋力反抗后绝望地死去。
原本无往不利的骑枪与长剑变成了废铁,精良鎧甲在那些野兽般的大手中仿佛一张张很轻鬆就能撕开的破布。
他们的血肉与內臟最终化作了那群恶鬼的美餐。
“嘶——呼”
弗雷德痛苦地低下头捧住脑袋。
他不断地大口呼吸起来,试图平復身体因为极度恐慌而造成的痉挛现象。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平復下心情。
面前是一片单调的灰白世界,那些扭曲且畸形的白色身影早已跟隨自己的新主君消失在了前往古堡的道路尽头。
弗雷德知道,他的新主君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的他就如同当年的自己。
同样面对著令人绝望的强敌,同样是命悬一线的绝境。
同样有不能捨弃的东西需要守护。
但他们两人所作出的选择却截然相反。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决然的年轻背影,弗雷德有些痛苦地捂住脸。
指缝中渗出野兽般嘶哑的哀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撕裂。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带给他的又何止是双倍的痛苦?
无尽的悔恨化作成心中永远无法杀死的恶魔,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信念或许这一辈子都再也无法修復了。
如果。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
如果当年他没有坐下那个决定,如果刚才他能再坚定一点选择跟隨
咔擦——
他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冰层碎裂的声音。
抬起头,弗雷德下意识往古堡所在的位置望去。
他看到了一朵花。
一朵在北境极其常见的,代表永不言弃精神的、美丽的花。
巨大的蓝色冰凌花在天空中缓缓绽放。
隨后,汹涌的寒流向著波恩镇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