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野中,哈恩下意识紧了紧自己身上这件狼裘斗篷。
队伍沉默地前进著,除了领航者时不时发出一些简单的指令外,再没有其他人出声。
耳边儘是马蹄踩在土地上的闷响,感受著周围潮湿的空气,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鼻子。
“还有多久?”
他倾过身体问旁边的同伴。
那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沉默著摇了摇头。
嘖。
哈恩自討没趣地撇了撇嘴,重新坐回马背上。
他们这群骑兵隶属於一位北境贵族,为了那位弗朗西斯仅剩的继承人而来。
那位小少爷原本在绿水城外的荒野上就该死了。
令人惋惜的是,黑玫瑰商会的突然介入,让这次万无一失的袭击打了水漂。
三队精锐卫队將他们包围在城外的枯林里,並带来了那位黑玫瑰家族二號人物的亲笔信。
“既然是奥斯丁阁下的要求,那就暂时放他一马。”
当时,他们这群贵族私兵的骑兵队长如此说道。
於是他们硬生生等到吃完午餐,才在队长的催促下开始了追击。
雾月的第一天往往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浓雾,这给他们的追踪带来了很大麻烦。
队长老大派出了两队斥候来侦查前路,结果到现在都还有几个人没有归队。
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迷失在了这片灰雾里。
但又有谁在乎呢?
反正死的不是他。
哈恩是在十二岁加入的家族,最开始是从又苦又累的仆童做起。
十几年的时光里,他什么苦都吃过。
处理厨房残渣,为城堡清理垃圾,打扫马厩,梳洗战马,为骑士老爷保养鎧甲
所以,他分外珍惜现在的时光。
身为一名商人的儿子,他一直渴望为自己与家族爭取到一份足以封爵的荣誉。
但这並不容易。
哈恩的天赋不足以被那些骑士团老爷看上,只能退而求其次成为了那位大贵族的私兵。
还好从小耳濡目染的他口齿还算伶俐,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获得了那位阁下长子的欣赏,这才逐渐在私兵中脱颖而出。
在这次追捕行动中,他被临时任命为小队长,手下管著五名正式骑兵。
“嘿,哈恩队长!”
身后传来一名骑兵队员的低声呼唤,他回过头望向他。
“你说,下一波的斥候会不会选上我们?”
听到这句话,哈恩心底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低声呵斥道:“我们又不是斥候队,这种活怎么可能落到咱们头上?”
“但是,那些倒霉蛋在上次回来后就变得萎靡不振,恐怕不能再——”
“怎么,你想去灰雾里侦查?我完全可以向队长申请派你出去!”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
“那就闭上你的嘴!”
哈恩不满地瞪了眼这个冒失的手下,將其训斥一通后收回目光,低著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要说这弗朗西斯家族也是够倒霉的。
一场『血色盛宴』让他们仅仅只剩下五名直系成员不说,竟然还能让北境那几位一直以来都互相看不顺眼的大贵族摒弃前嫌,共同出兵参与围剿弗朗西斯的行动。
嘖嘖。
也不知道那位亨利伯爵究竟做了什么,就连那位在自己宫殿里深居简出的国王陛下都默许了这些贵族的行为。
可以说整个王国都在憋著一股劲,准备彻底覆灭弗朗西斯。
心里面想著有的没的,哈恩一时不慎被突然停下的战马晃了个踉蹌。
队伍最前方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他皱著眉抬起头盔,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队首的几道人影。
过了几分钟,一名骑兵呼喊著向队尾跑来。
“目標已被发现,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目標已被发现,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与旁边同一等级的小队长对视一眼,哈恩毫不犹豫地拉下面罩,从马旁拿起长矛。
一片肃杀之气开始从这支歷经战事的骑兵小队中浮现。
深吸一口气,哈恩强迫自己摒除掉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將注意力放在队伍最前方那杆若隱若现的旗帜。
上面纹绣的狰狞狮头隨著微风露出了冰冷獠牙。
“哈,哈恩队长?”
身后突然响起哆哆嗦嗦的呼唤,哈恩不满地嘖了一声,掀起面罩扭头呵斥道:“干什么?!马上就要行动了,別再给我整么蛾子了可以吗?!”
视线里,端坐在战马之上的骑兵颤抖著摘下头盔,那张年轻的脸上此时毫无血色。
深棕色的瞳孔在火把照耀下骤然收缩起来,倒映著哈恩铁青的脸。
“你,你看那”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远处,苍白面孔前所未有的扭曲。
哈恩刚想训斥,却鬼使神差地顺著手指的方向望去。
如同翻滚不停的黑色泥潭,浓郁的灰色大雾深处,两个拳头大的光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哪里来的鯨油灯?
这是哈恩下意识的反应。
等等!
这可是在无人的荒野深处,哪里来的鯨油灯?!
哈恩眨了眨眼,脸上的血色伴隨著汗水一点点消失。
“巴巴摩亚!是巴巴摩亚!!!!!”
嘶哑的呼喊在队伍中响起,所有人的目光在第一时间齐齐投向发出惨叫的哈恩。
这位商人之子面孔扭曲如同恶鬼,被甲冑包裹的右手颤抖著指向雾气深处的两团光影。
“巴巴摩亚盯上我们了,不,不,不——!”
隨著他越来越疯狂的呼喊,雾气深处亮起了越来越多的光团。
“快走!!!”
领航者绝望的嘶吼让这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伍瞬间乱作做一团。
没有人再遵循刻在骨子里的行军条例,他们发了疯地掉转马头,不顾一切朝著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比野兽更加恐怖的狂嚎从雾气深处传来,一道又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衝来。
那些此起彼伏的吼叫声里充斥著对血肉的渴望,眨眼间一道影子便冲入人群,下一秒便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被扑倒的倒霉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黑暗中他只能徒劳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朝身上那具冰冷彻骨的躯体上疯狂连刺。
但很快,他就被连人带骨吃了个乾净。
“哈恩队长,快走!!!”
耳边迴荡著惨叫声与骑兵队员的怒吼。
哈恩回过神,看著周围那似乎要將自己完全吞噬的雾气,惨笑著丟下手中的长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家族再也没有封爵的希望了。
因为,他要死了。
“巴巴摩亚”
脸上露出一副怪诞而狰狞的难看笑容,注视著雾气中逐渐逼近的黑影,他癲狂地举起双手。
“巴巴摩亚,【冬母】的狩猎者,没有人能在它们的注视下活著离开灰雾。”
父亲的声音声仿佛还迴荡在耳边,哈恩眼睁睁看著一具漆黑的影子撕破雾气来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大约两米高的类人生物,身体表面如同永冻的黑冰般光滑而细腻。
那张看不清具体样貌的面孔上长满杂乱黑毛,野兽般的巨口內满是利齿,猩红的舌头不断舔舐著嘴角。
两根树干般又粗又长的手臂高高举起,如同镶嵌上的巨大手掌內长著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诡异而瘮人的咯咯笑声从那张血盆大口中传出,只见这头可怕的怪物走上前,两颗拳头大的眼睛紧紧盯著已经彻底瘫软在马背上的哈恩。
已经彻底绝望的他,在那双如鯨油灯般明亮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情绪。
那是看见美味佳肴的喜悦。
“雾中人”
下一秒,刺耳的咀嚼声將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