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之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微弱而又充满了挣扎。
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便死死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小太爷因此而动怒,哪怕是当场将他这个大管事撤掉,他都毫无怨言。
因为他问了一个,本不该问的问题。
祠堂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青铜兽首长明灯里的火焰,在轻轻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黑色的玄武岩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吴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为吴家村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
吴敬之感觉到了小太爷的目光,他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吴忧那身黑色中山装的衣角,和那双小小的,却站得无比沉稳的布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对吴敬之来说,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时,吴忧那清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然而,那声音里,没有吴敬之想象中的任何怒火,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笑意。
“敬之,你抬起头来。”
吴敬之身体一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吴忧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带着一抹淡淡的赞许。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吴忧开口说道。
吴敬之彻底愣住了。
问得很好?
他刚才可是质疑了小太爷的决定,甚至触碰了吴家村最内核的禁忌,怎么会……问得很好?
吴忧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是不是在想,祭祖大典,乃我吴家村最神圣私密之事,历代先祖都严禁外人窥探。我如今引外人入村,已是打破常规,若是再将祭祖之事公之于众,便是大逆不道,有违祖训?”
吴敬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太爷……竟然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一字不差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规矩,是人定的。”吴忧的目光,从吴敬之的脸上移开,重新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成千上万的先祖牌位。
“祖宗当年定下隐世的规矩,是因为当时天下大乱,我吴家手握巨富,若过分张扬,必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有灭族之险。所以,隐,是为了存。”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
吴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如今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我华夏已非百年前之孱弱之国,我吴家村,更非当年需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富家翁。”
“这个时代,再一味地藏着掖着,只会被人当成见不得光的土财主。越是神秘,越是会引来无端的揣测和觊觎。与其让外面的人胡乱猜测,不如我们自己,大大方方地,把我们的样子,展示给他们看!”
吴忧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吴敬之。
“你以为,我让苏清欢直播,仅仅是为了眩耀我们的财富,是为了立威吗?”
吴敬之被问得一愣。
难道不是吗?
小太爷之前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吴忧淡淡地说道,“对付俗人,就要用俗人的逻辑。但对你,对我们吴家村自己人,我要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我华夏,乃礼仪之邦。祭祀文化,源远流长,是我们民族血脉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可现在呢?外面那些年轻人,还有多少人知道什么是祭祖?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们过洋节,比过春节还热闹。他们对自己国家的历史和传统,知之甚少。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我吴家村,传承千年,家风严谨,规矩森严。我们的祭祖大典,是华夏传统祭祀文化的活化石!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华夏子孙,都为之自豪的瑰宝!”
“这样的瑰宝,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不能让世人看到?”
吴忧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吴敬之的心上。
“我要让苏清欢直播,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们吴家村,是怎么尊敬先祖的!我们是怎么传承血脉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顶级豪门,不是那些只知道挥霍享受的暴发户,而是我们这样,有根,有魂,有规矩,有传承的世家!”
“我要通过这场直播,告诉所有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风骨!”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吴忧说完,整个祠堂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吴敬之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因为他刚才那番话而战栗。
格局!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啊!
他之前只想着,直播祭祖,是为了立威,是为了震慑宵小。
可小太爷想的,却是通过这场直播,去弘扬华夏的传统文化,去重塑世人对于“传承”的认知!
一个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了天下。
高下立判!
吴敬之的眼睛,湿润了。
他看着吴忧,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中涌起了无限的骄傲和敬仰。
他再次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次,不是因为规矩,不是因为身份。
而是发自内心的,对眼前这个拥有着无上智慧和博大胸襟的“小太爷”,最纯粹的,五体投地的敬佩。
“小太爷……”吴敬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老奴……老奴受教了!”
“老奴愚钝,只看到了规矩的表象,却没能领会祖宗立下规矩的真意,更没能跟上小太爷您的眼界和格局。”
“老奴,知错了!”
吴忧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错,只是老了。人老了,想事情就容易固步自封。这不怪你。”
他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吴敬之的手臂,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
“去吧,祭祖大典,就按照我说的办。”
“让苏清欢的团队,做好准备。除夕当日,卯时,大典准时开始。”
“我要让这场祭祖,成为我们吴家村送给全华夏的一份新年大礼。”
“是!小太爷!”吴敬之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尤豫和挣扎,只剩下了无尽的斗志和决心,“老奴,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