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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上,竹楼前。
莫衣看著神色凝重的萧瑟,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清淡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放心,老夫行事,从不强人所难。
既已得你应允,那便定在明日此时,於此地为二位疗伤。
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在这岛上好生歇息一晚,养足精神。”
说罢,他袖袍轻拂,转身便要离去。
“前辈且慢!”
唐莲忽然出声,一步抢上前,神色间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莫衣脚步一顿,回身挑眉望向他:“小友还有何事?”
唐莲深深拱手,语气带著担忧与期盼:“晚辈师尊,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数月前曾言要远赴东海,寻一味炼製『孟婆汤』的关键药引。
不知前辈可曾在此地见过他?”
“百里东君?”
莫衣目光在唐莲身上又打量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恍然,轻笑点头,“原来你是他的徒弟。
难怪骨子里有股执拗劲,不过嘛你师尊性子跳脱飞扬,与你这份少年老成的模样,倒是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消息:
“你师尊,確实在此。”
唐莲眼中刚闪过喜色,莫衣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头一紧:
“只不过他此刻,陷入了沉睡。
老夫正愁没有合適的方法唤醒他,你来得倒是正好。”
“沉睡?!”
唐莲脸色骤变,急声追问,“前辈,我师尊他究竟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
莫衣却未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噙著一丝莫测的笑意,转身便向竹楼侧后方一间更为僻静的竹屋走去。
唐莲等人心中担忧,不及细想,连忙快步跟上。
竹屋简朴,唯有一桌一椅一榻。
只见百里东君正伏在竹桌之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却极为微弱,仿佛沉溺在最深的梦境之中。
他身旁,放著一个已然见底的古朴酒罈。
“师傅!师傅!”
唐莲一个箭步衝上前,扶住百里东君的肩膀连声呼唤,可后者毫无反应,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猛地转头看向莫衣,声音都带上了颤抖:“前辈!我师傅这到底”
莫衣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个空酒罈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惊心:
“他喝醉了。”
“喝醉?”
雷无桀好奇地凑近,拿起那空酒罈仔细嗅了嗅,一脸困惑,“这里面没什么酒味啊?
怎么会醉成这样,叫都叫不醒?”
“因为他喝的,並非寻常酒水。
莫衣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带著一股洞彻人心的寒意,“是孟婆汤。”
“孟婆汤?!”
唐莲、叶若依、萧瑟三人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
司空千落虽不明就里,但见三人反应,也知大事不妙,连忙拽住萧瑟的衣袖:“萧瑟!
这孟婆汤到底是什么?大师伯喝了会怎么样?”
萧瑟脸色凝重如铁,声音低沉:
“传说中,冥府有汤,名为『孟婆』,饮之可忘却前尘往事,了断一切因果。
若是普通人饮下,前生记忆烟消云散;
若是修炼之人,尤其心智不坚或心有执念者饮之过量”
他看向伏案不醒的百里东君,缓缓吐出后半句:
“只怕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会彻底遗忘。”
莫衣淡淡补充,语气带著一种旁观者般的冷静,却又暗藏几分警示:
“不仅如此。
这特製的孟婆汤,效力更为霸道。
它会將饮者拖入其內心最深刻、最难以释怀的那段记忆之中,循环往復,不断沉溺。
若他自己勘不破,走不出”
他微微一顿:
“便会永远活在那段记忆里,肉身虽在,神魂已困,与死无异。”
“那师傅他为何要”唐莲急得心如刀绞,话都说不完整。
莫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丝审视,也有一丝罕见的慨嘆:
“你是他亲传弟子,也算故人之后。也罢,老夫便將我与百里东君的这段过往,说与你听。”
“这仙人怎么突然要讲故事了?”雷无桀小声嘀咕,扯了扯萧瑟的衣袖。
萧瑟凝望著莫衣深邃的眼眸,沉声道:“或许,这故事本就是百里城主喝下这孟婆汤的『因』,也是他此刻被困的『心结』所在。”
莫衣闻言,看向萧瑟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讚许:
“你这小子,心思確实通透。”
话音刚落——
天幕画面,骤然如水波般荡漾、破碎!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急速倒流,眼前的竹屋、眾人、乃至仙山的景致都开始褪色、扭曲。
新的画面,带著陈旧却鲜活的色彩,轰然展开!
多年前
依旧是这座海外仙山,但山间的灵气似乎更为浓郁原始。一对年轻男女,正沿著险峻的山道艰难前行。
男子时不时回头,关切地望向身后脸色苍白的女子,声音温柔:
“玥瑶,你怎么样?山路难行,要不要先停下歇息片刻?”
女子——玥瑶,虽气息微促,却坚定地摇头,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
“东君,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叶鼎之已经已经彻底入魔了!
他是你此生最好的朋友,你若不儘快恢復武功赶回去阻止他,无论结果如何,你这辈子都会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快,我们继续走!”
此时的百里东君,竟面色萎靡,气息虚浮,步履踉蹌,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荡然无存,形同废人!
两人相互扶持,跋山涉水,歷经艰辛,终於在一处云雾繚绕的断崖之畔,见到了那位白衣如雪、正垂钓云海的——莫衣。
莫衣的声音將眾人从回溯的景象中拉回:
“我见他二人与我有缘,更被他们之间的情义与百里东君那份为友捨命的决然触动,便出手助他重新蕴养、接续断裂的经脉。”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这百里东君,確是天纵奇才。
在岛上养伤期间,他观仙山云海,听潮起潮落,竟於武功尽废的绝境之中,另闢蹊径,创出了一套属於自己的全新武学。
待他伤势痊癒,破关而出之时,其境界已远胜从前。” 唐莲听得心潮澎湃,但更关心后续,连忙拱手追问:
“前辈,那故事里的女子后来如何了?”
莫衣的眼神,倏然一沉。
那抹超然物外的淡然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那女子玥瑶,是你师父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岁月的重量: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女子香消玉殞。
自那之后,你师父的心便如同缺了一块。
他看似仍是那个洒脱不羈的酒仙,实则內心早已陷入困顿泥沼,不得解脱。”
莫衣看向桌上伏著的百里东君,语气带著洞悉一切的悲悯:
“他耗尽心力,远渡重洋来求这『孟婆汤』,所求的不过是想忘却那段蚀骨焚心的前尘往事,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篤定:
“孟婆汤的药力,无药可解。
能否醒来,全看饮者自身能否勘破心魔,挣脱执念。
往日,老夫或许会任他自然甦醒,或永远沉沦。但如今”
他目光扫过唐莲,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萧瑟:
“老夫有事,需要他醒来相助。
不能再放任他继续沉溺於那场自我编织的『美梦』之中了。
所以”
他直视唐莲:
“需要你来出手。”
“我?”
唐莲一愣,隨即面露难色,“前辈,晚辈武功低微,如何能帮到师傅?
只怕是”
“无妨。”
莫衣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与他师武功同宗同源,真气性质最为接近。
你只需在此静坐,將自身真气缓缓渡入他体內,以此引动他沉寂的內息自行流转、甦醒。”
他交代道:
“此法贵在持之以恆,润物无声。你留在此地,专心护法。
三日之后,他自会醒来。”
唐莲望著昏迷不醒、眉头紧锁的师父,眼中满是心痛与坚决。
他深吸一口气,对莫衣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遵命!”
莫衣微微頷首,目光转向萧瑟、叶若依、雷无桀、司空千落几人:
“你们几人,且先去安顿歇息。明日此时,老夫再来为萧公子和叶姑娘疗伤。”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片轻盈的云絮,飘然跃起,几个起落间,白衣身影便已融入远处苍翠的山林与氤氳的雾气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仿佛不属於人间的草木清香,縈绕在竹屋之內。
前往歇息处的林间小径上,气氛有些沉凝。
雷无桀见萧瑟自离开竹屋后便一直眉头深锁,沉默不语,忍不住凑近问道:
“萧瑟,你还在想那仙人的条件?
在船上的时候,咱们不都跟沐春风说明白了吗?
这趟出海,就是陛下亲自安排的!
那这位莫衣前辈,肯定也在陛下的计划之內啊!既然是陛下安排的,你还担心什么?”
萧瑟脚步未停,目光却投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巔,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天启那位陛下,纵使雄才大略,手握乾坤,终究是凡俗间的帝王。
人力有时而穷,皇权再盛,又岂能轻易驱策这等近乎仙神、超然物外的人物?”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
“我忧心的並非陛下能否安排此事,而是
这位莫衣前辈,他口中那件需要我伤愈后去做的事,究竟会是什么?
陛下与此事之间,又存在著怎样的关联与默契?”
“对呀!”
司空千落也反应过来,秀眉紧蹙,“这前辈修为通天,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连大师伯那样的绝世高手,他都能隨手相助。
咱们几个,不过是江湖上的无名晚辈,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这太不合常理了。”
雷无桀却是一脸乐观,摆了摆手,语气篤定:
“嗐!你们就是想太多!
陛下多厉害啊?
算无遗策!
他能安排咱们来这儿,肯定把前前后后都算得明明白白了!
再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竹屋方向,脸上露出信任的笑容:
“你们看那位莫衣前辈,仙风道骨,气度超然,一看就是世外高人、得道真仙的做派!
这种人物,心性修为早非我等能揣度,怎么会逼咱们去做违心背德之事?
仙人的承诺,那肯定是一诺千金,最讲因果的!
咱们只管治好伤,到时候该帮忙就帮忙,怕什么!”
萧瑟听著雷无桀这番天真却充满力量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浓重的自嘲:
“你说得对。”
他停下脚步,望向自己苍白的手掌,声音轻得仿佛嘆息:
“是我多虑了。
如今的我,经脉俱损,油尽灯枯,不过是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將死之人罢了。
这条命,若非陛下指引、前辈垂怜,恐怕早已”
他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化为一片坦然的清明:
“我这条残命,还有什么值得一位当世仙人,和那位坐拥天下的帝王去『覬覦』、去『算计』的呢?”
言罢,他深吸了一口岛上纯净而充满灵气的空气,仿佛要將那份沉重的思虑一同吐出。
“走吧,先好好休息。明日便见分晓。”
】
“东八?你怎么武功全失了!”
“破而后立,东君,你很棒!”
“哈哈哈!!!”
“这萧瑟怎么也想不到他是皇帝的货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