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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家大船的客房內
海风透过舷窗的缝隙钻进来,带著咸湿的气息,轻轻拂动桌案上的烛火。
雷无桀半个身子都快趴到桌上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萧瑟:“萧瑟!你快说!
那个瑾威公公,气势汹汹地来,怎么跟你进了趟茶馆,就灰溜溜放你走了?
他刚出现那会儿,眼神跟要活剥了你似的,哪像是会轻易罢手的人?”
一旁的司空千落和唐莲虽未开口,但目光同样聚焦在萧瑟身上,显然也都憋著这个疑问。
萧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才悠悠开口:
“他来,本是要带我走。可惜他自己都已自身难保。最后,只来得及问我一个问题。”
“自身难保?”
雷无桀差点跳起来,“他可是天启五大监!
武功高强,地位尊崇,谁能动他?动他岂不是打皇帝的脸?”
“他问我——”萧瑟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细腻的瓷沿上画著圈,“会不会回天启。”
三人皆是一怔。
司空千落蹙眉:“回不回天启?
我们的目的地本就是天启,稍微打听下行程便知,他何必多此一问?”
“问题就在这『多此一问』上。”
萧瑟抬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我猜,瑾威这次私自前来青州並未奉旨。”
唐莲面色一凝:“何以见得?”
“若在平时,以他五大监的身份,些许逾矩,陛下或许睁只眼闭只眼。
萧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但这里是青州。你们一路行来,可曾留意?
青州的盘查之严、明岗暗哨之多,远超其他州府。”
雷无桀猛地一拍桌子:“对!我记得!
进城出城查得特別细,码头上穿官服的人也格外多!
我当时还嘀咕,这青州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看得这么紧?”
“所以,瑾威犯了忌讳。”
萧瑟指尖一顿,“陛下在青州沿海,必有极重要的布局,此事恐怕连天启五大监都未必全然知晓。
瑾威私自闯入,便是踩了那位陛下绝不容触碰的红线。”
司空千落恍然:“所以他问你回不回天启是在赌?赌一个回去的可能,赌一个承诺?”
“不错。”
萧瑟点头,“他时间不多,带不走我,也无法详问。那句『回不回天启』,已是他能留下的、最有分量的『后话』。”
雷无桀脸色一变,下意识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压低:“萧瑟,你的意思是瑾威公公他可能会被”
萧瑟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好说。得看青州藏著的秘密,对陛下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一直沉默的唐莲,此刻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为何偏要问你『回不回天启』?”
萧瑟的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关切的脸,烛火將他轮廓映得有些朦朧。
他迟疑片刻,终是缓缓道:
“我曾以为,回天启是理所当然,亦是心甘情愿。
可直到今日才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萧瑟回不回天启,从来由不得我自己。”
“什么意思?!”
雷无桀急了,“你要是不想回,等咱们从海外找到药,治好你的伤,直接回雪月城就是了!谁还能逼你不成?”
萧瑟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天启城里,有太多人『盼著』我回去。而那些人眼中看到的从来不是我萧瑟,而是那个『位置』。”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司空千落急道:“可你不是亲口说过,绝不爭那个位置吗?他们为何还要逼你?!”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浅黄色的信封,动作很慢,仿佛那信封有千钧之重。然后,他將信封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唐莲伸手拿起,指尖刚触及封口火漆的细微纹路,便听见萧瑟淡淡的声音传来:
“这是我在雷家堡养伤期间,让百晓堂送来的。”
“百晓堂?!”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沉重气氛被他咋咋呼呼的声音衝散不少,“就是那个號称『天下事,不可逃其耳目』的百晓堂?!
我听说他们一份紧要情报,价值百金!
萧瑟,你你这么有钱?”
萧瑟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没跟你说过?我师父,是百晓堂堂主。
从他那儿拿点消息向来不用付钱。”
雷无桀立刻忘了追问情报內容,一把抓住萧瑟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
“那那你能不能让百晓堂帮我找一幅画?
我爹娘的画像我、我快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萧瑟怔住了。
他看著雷无桀眼中瞬间涌起的、混杂著期盼与脆弱的光芒,心头微微一软。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下来:
“好。等我们从海外回来,我帮你找。”
雷无桀这才想起正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重新看向那信封:“那这里面是什么情报?跟瑾威公公有关?”
“我们要回天启,重查琅琊王叔谋逆案的真相,总得早做准备。”
萧瑟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神色重新变得沉肃,“当年我太年轻,也太固执,满心只想著父皇为何要杀王叔,根本不信王叔会谋反,反而忽略了那桩案子本身,许多不合常理的蹊蹺之处。”
唐莲捏著那薄薄的信封,感受著其中纸张的分量,若有所思:
“所以这情报是关於琅琊案的?”
萧瑟微微頷首,指尖在茶杯沿口轻划,烛火將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百晓堂送来的密报里提到——当年琅琊王叔『谋逆案』的幕后推手,並非朝中某位重臣,而是天启皇城前任五大监之首”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浊清。”
“浊清?”雷无桀歪著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名字好陌生。江湖上好像从没听过这號人物?”
“他並非江湖人。”
萧瑟声音平静,却带著剖析秘辛的冷冽,“他是前任天启五大监之首,也就是上一任北离皇帝的总管內侍。”
“五大监?”
雷无桀努力理解著这复杂的宫廷规矩,“我记得五大监不是终身制的?好像皇帝换了,他们也得换?”
“不错。”
萧瑟点头,“宫中旧制:先帝驾崩后,侍奉他的五大监,需卸去权职,前往皇陵终生守陵,非詔不得出——既是对先帝的忠诚,也是为新君扫清障碍。”
雷无桀扳著手指,眼睛渐渐瞪大:“等等!
现在的五大监,像瑾仙公公他们,是侍奉你父皇明德帝的。
而当今皇帝登基时年幼,並未更换他们那这个烛清,岂不是你皇祖父那一代的大监?!”
“正是。”萧瑟的回应简洁而肯定。
“那不对啊!”
雷无桀更糊涂了,“按规矩,你皇祖父驾崩后,他就该去皇陵守著了啊!
怎么可能还留在天启,甚至插手几年后的琅琊王案?”
萧瑟沉默了片刻。
船舱內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响。烛火晃动,在他眸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要怪我那位行事向来严谨的皇祖父。”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吐出一句:
“他在临终前,做了件极为离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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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萧瑟,受伤之后变聪明了许多!”
“混帐,朕能做什么离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