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雷梦杀一行人望著画面中鬢髮已斑、肩背却依旧挺直的雷千虎,听著他与雷轰那番沉甸甸的对话,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叶鼎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敬意:
“难怪那位皇帝对他如此器重。身为幼弟,却扛起了整个门庭;顶著『朝廷鹰犬』的骂名,也要为身后之人挣一条安稳路。
將雷门从江湖廝杀的漩涡里拔出来,变成与国同休的世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份功业,雷门难寻第二人。”
眾人缓缓点头,目光复杂。
敬佩、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司空长风长嘆一声,语气里带著自省:
“与这位雷门主相比,我等倒是真有些『不识大体』了。
江湖人总把『快意恩仇』掛在嘴边,可一招一式掀起的风波,毁的往往是平民百姓一年的收成、半生的积蓄。”
他望向光幕里雷家堡那片祥和景象:“我们求的是自己的『道』,他求的却是一堡人的『生』。”
四周一片寂静。
是啊。
所谓侠者,究竟是仗剑天涯、快意恩仇,还是护一方百姓、守世代安稳?
而当画面转向那一袭红衣如血、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李寒衣时,雷梦杀与林心月的心骤然揪紧!
看到女儿因赵玉真之“死”悲愤欲狂、几近走火入魔的模样,雷梦杀猛地仰头,衝著天幕大喊:
“皇帝陛下——!您究竟想要什么?!”
他眼眶发红,声音震得屋檐落灰:
“我雷梦杀这条命、雷家都是忠臣啊!
您可不能不能这么骗一个小姑娘啊!!”
百里东君原本听得频频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却“噗”地笑出声:
“雷二,寒衣师妹在那天幕上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她年纪怕是比那位皇帝陛下还长些呢。”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隨即失笑。
恰在此时,天幕画面似有所感——
光影流转,映出茶寮中李寒衣急切追问盖聂与端木蓉的那一幕。
看她红著眼、近乎咄咄逼人的模样,百里东君摸著下巴笑道:
“雷二,你家这闺女受了情伤之后,怎么反倒生出给人做媒的癖好了?”
雷梦杀瞪眼:“那叫急人所急!
我家寒衣这是这是见不得有情人错过!”
【天幕之上,夜色如墨。
雷家堡数里外的密林深处,苏昌河盘膝坐在一截枯朽的树桩上,玄黑衣袍几乎融入黑暗。
他面前跪著一名瑟瑟发抖的黑衣人——正是越州刺杀失败、侥倖逃生的慕婴。
“身为暗河杀手,任务失败”
苏昌河声音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该是什么下场?”
慕婴额头抵著腐叶,声音发颤:“求、求大家长饶命!属下愿戴罪立功,再不敢失手!”
苏昌河缓缓抬眼,瞳孔在夜色中泛著幽光:
“这次,暂且记著。”
他屈指一弹,一枚乌黑药丸滚到慕婴面前:
“服下『锁心丹』,三日內若再出差错——心脉尽碎,神仙难救。
慕婴如蒙大赦,抓起药丸吞下,连磕三个响头后连滚带爬消失在林深处。
苏昌河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画面陡然切入雷家堡地下酒窖。
昏黄油灯下,两名雷门弟子清点完堆积如山的酒罈,锁上厚重铁门离去。
“咔嗒。”
门閂落定,光影消失。
死寂中,黑暗深处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数只色彩妖异、大如铜钱的蜘蛛从墙角缝隙爬出,腹背斑斕如鬼画符。
它们顺著酒罈缝隙轻盈游走,口器探出,一滴接一滴透明毒液悄无声息渗入封泥,在坛底晕开蛛网般的淡黑影跡。
不过半柱香时间,数百坛“英雄宴”特酿已尽数染毒。
蜘蛛完成任务后迅速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酒香中,混入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第二日,朝阳初升。 雷家堡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欢声笑语震得山鸟惊飞。
雷千虎一袭锦袍立於堡门之前,满面红光地迎著各路世家贵宾,目光却不时瞥向山道方向——显然在等最重要的人。
“江南处置大使,张苍张大人到——!”
唱喏声穿云裂石。
雷千虎眼中精光一闪,立即率眾疾步相迎。
人群中,有年轻弟子低声问身旁长老:“这张苍是何方神圣?竟要门主亲迎?”
长老压低嗓音,语带敬畏:“自陛下一统天下,便派他坐镇江南四年!
迁豪强、分田地、改制税赋——硬是把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治得服服帖帖!
听说连户部徵税的新算法,都是他一手所创,朝中人都称他『活帐本』!”
正说著,雷千虎已陪著一位青衫消瘦、目若寒星的中年男子走进广场。
“张大人亲临,雷家堡蓬蓽生辉!”
雷千虎拱手笑道,“不过是一场小宴,竟劳动您”
“雷门主客气。”
张苍回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陛下在朝中常说,雷门忠义,当为天下武人之表率。
此番除了赏赐,特命御医隨行,为门主调理旧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陛下有言:『不可让忠臣,受病痛之苦。』”
话音落地,满场寂静。
张苍目光扫过在场眾多武林人士,语气陡然转沉:
“此次英雄宴,不止是雷门之喜,更是要让天下人看清——朝廷待忠义之臣,从不相负!
尤其是江南武林”
“更该明白,唯有顺应天意、忠心王事,方有世代安稳!”
雷千虎肃然躬身:“张大人字字珠璣!雷门上下,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帝国!”
待张苍入座主宾席,雷千虎侧身问身旁弟子雷天痕:“还有哪路贵客未到?”
雷天恆连忙稟报:“堡主,最要紧的天启城天使按规矩会压轴而至。
此外便是雪月城与唐门的人”
雷千虎頷首:“多派弟子去官道相候。天使要等人齐才肯露面,合乎礼数。”
他眼中泛起欣慰,“雪月城那边,无桀来信说了路上见闻。
这小子总算懂事了,知道雷门如今的立身之本。
在越州虽未立大功,却向陛下表明了雷家下一代的立场——有这份心,雷家堡后顾无忧矣。”
提及这里,他眉头微蹙:“无桀通过雷门密道给天启送过信,之后便音讯全无,想来也快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弟子疾步来报:
“堡主!唐门贵客——到了!”
雷千虎与雷天痕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行至堡门台阶,看清马车下来之人时,雷天恆脸色骤变,压低声音:
“怎么是唐老太爷亲至?”
雷千虎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声音低沉:“来者不善。
唐门向来不服雷家堡位居其上”
他轻轻一嘆,“可如今的雷家堡,又何须在意这江湖虚名?
今日之后,这『武林魁首』之位,让给他们便是。”
说罢,整肃衣冠,亲自下阶相迎。
与此同时,十里外山道。
萧瑟、雷无桀等人纵马狂奔,马蹄踏碎晨露。
雷无桀望著前方渐显轮廓的山堡,急声道:“还有五里!快——”
唰!
前方密林骤然衝出一队黑衣人马,如鬼魅般横拦道路!
为首者黑袍罩身,只露出一双阴鷙眼睛,周身杀气凝如实质。
正是前来戴罪立功的——
慕婴。
他缓缓抬起手中淬毒短刃,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此路,不通。”
】
“苏昌河真是坏透了!”
“陛下,我也可以做忠臣!!!”
“我等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