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暗河传时空。
南归的大军如同一条玄色巨龙,在初冬苍茫的原野上迤邐而行,绵延数里。
甲冑反射著清冷的天光,兵刃偶尔碰撞出沉闷的声响,除此之外,只有整齐划一、沉重压抑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匯成一股肃杀的洪流,碾过焦土与残雪。
谢宣、李寒衣、唐怜月、慕雨墨等一眾高手並轡行於中军前列,人人面色沉凝,一路无话。
长平山谷那三日三夜的血色、腥风、与最后那声彻底冰封歷史的“坑杀”令,如同无形的梦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仿佛带著铁锈味。
他们的目光,不时掠过中军那杆猎猎作响的“武安君”大纛,以及旗下那个端坐马背、身姿笔挺如枪的玄甲统帅——白起。
他面色依旧平淡,眸光沉静地注视著前方道路,仿佛身后那场葬送了二十余万生灵的惊天杀戮,不过是拂过甲冑的一粒微尘。
再看前后左右默然行军的將士,谢宣心中更是凛然。
这些士兵,数月前出天启时,大多还是面孔稚嫩、眼中带著兴奋或惶恐的新卒。
如今,歷经北境苦寒、长平血战,那一张张被风霜刻出稜角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深处却蛰伏著经歷过最残酷淘汰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淡漠与铁血。
整支军队的气质已然蜕变,如同一柄刚刚饱饮鲜血、正在默默回鞘的绝世凶刃,锋芒內敛,杀意未散。
沉默行进了大半日,谢宣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思绪,一夹马腹,赶上前与白起並行。
他斟酌著开口,声音在风中略显乾涩:
“武安君,北蛮已遭重创,短期內无力再犯。
大军此刻南下,不知下一个目標,是何处?”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前方的丘陵与云靄,投向了更南方的辽阔天地。
片刻,才淡淡吐出两个字,却带著千军万马般的重量:
“滎阳。”
他顿了顿,解释道,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战略图景:“北患暂平,然帝国心腹之患未除。
南诀陈兵边境,其锋犹在。
唯有彻底击溃南诀主力,鼎定中原腹地,皇帝陛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帝国江山方能稳固如磐。”
言简意賅,却直指核心。谢宣默然,正欲再问细节——
“报——!!!”
陡然间,一阵急促到撕裂空气的马蹄声自大军前方疾驰而来!
一骑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开前队,直奔中军大纛之下!
“吁——!”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未止,信使已滚鞍落马,单膝重重砸在冻土上,顾不上喘息,嘶哑的声音如同爆豆般急促响起:
“启稟武安君!四方急报!”
“西路大捷!魔教『天外天』叩关,已被白虎使姬若风大人亲率百晓堂与天启留守兵马击溃!
姬大人阵斩敌酋,余眾溃散,西路门户已固,再无大患!”
“西南捷报!巴蜀唐门勾连当地豪强作乱,王賁將军与朱雀使司空长风大人合击,先破千里毒瘴,再摧联军主力!
蜀中联军已然溃败,王將军正乘胜挥师入蜀,剑指成都,不日便可平定巴蜀全境!”
信使一口气说完两路,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更亮的光芒,继续吼道:
“滎阳战报!
南诀主力与我军在滎阳相持,彼方有刀仙助阵,一度稍占上风。
然雷门豪杰及时驰援,青龙使李心月和雷梦杀、雷轰、雷云鹤等人联手,以霹雳火器与重创刀仙大战,迫其败退!
更关键的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振奋:
“南诀国內传来密报!其老国君病重垂危,已至弥留之际!
国內诸位王子为夺大位,纷纷以勤王之名,急召麾下兵马回返国都!
滎阳外围的南诀大军,已於昨日开始陆续拔营后撤!滎阳之围,自解了!”
一连串的捷报与变故,如同惊雷连珠,炸响在眾人耳畔。
四路围攻天启的滔天巨浪——北蛮、西魔、巴蜀、南诀——竟在短短时间內,三路崩解,一路自退?!
谢宣猛地勒住韁绳,座下骏马长嘶一声。
他霍然转头看向白起,素来温润的儒雅面容上,此刻也忍不住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微颤:
“四路皆退?
北蛮新败,西魔溃散,巴蜀將平,南诀自乱这席捲天下的汹汹乱局,难道难道真的要在今日,见分晓了?
这天下要定了?!”
一直静默如渊的李寒衣、唐怜月、慕雨墨等人,此刻也纷纷动容,目光齐刷刷聚焦於白起身上。
白起握著韁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又缓缓平復。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大喜之色,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有冰川开裂,掠过一丝极淡、却足以照亮山河的锐芒。
他没有回答谢宣的话,而是猛地一勒战马,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支沉默而庞大的军队。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甲冑上,泛起冷硬的光泽。
他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军阵,压过了原野上的风声:
“传令——”
“全军转向,加速行军——”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帝都,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回天启!”
“诺——!!!”
短暂的沉寂后,十万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服从命令的机械回应,而是夹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胜利归家的渴望、以及对即將到来的太平盛世的模糊憧憬!
原本沉鬱肃杀的队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那股內敛的铁血之气骤然外放,化作一股无坚不摧、气吞万里如虎的锐气!
“回天启!”
“回天启!!”
声浪如潮,在原野上滚滚迴荡。
玄色巨龙开始加速,朝著帝都的方向,滚滚前行。
沉重的脚步声变得轻快了些,疲惫的面孔上,终於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属於生者的光彩。
天启皇城,朱雀门外。
初冬的晨光带著清冽的寒意,洒在巍峨的城墙与黑压压匯聚的人群之上。
战后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混杂著凯旋之师玄甲未卸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里,使得这场面更添几分肃穆与难以言喻的紧张。
谢宣目光扫过人群,忽地落在紧隨雷梦杀、李心月夫妇身后的那道清冷白衣身影上,不由讶然挑眉,驱马凑近些许,压低声音道:“哟,这不是我们雪月剑仙么?
怎的今日也有雅兴,来凑这朝堂喧嚷的热闹?
我记得某人平生最厌烦的,便是这些朱紫权贵、繁文縟节。”
李寒衣怀抱铁马冰河,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了两个字:“好奇。”
“好奇?”
谢宣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手中书卷轻轻一拍掌心,“你李寒衣心中,除了剑,至多再塞半个望城山的桃花和桃子剑仙,还有閒心好奇別事?”
“鏘——!”
一声清越剑鸣,铁马冰河剑出半尺,凛冽寒气瞬间逼退周遭三尺內的暖意。
李寒衣侧目,眸光如冰刃般刮过谢宣:“臭书生,再多嘴一句,我不介意替陛下试试,你这新任『祭酒』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她缓缓收剑,那迫人的寒意却未全消,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沉凝:“你没听见,近日天启城里,沸反盈天的那些流言?”
谢宣脸上的戏謔之色倏然收敛,眉头微蹙:“你是说关於武安君长平杀俘,天降不详,当受严惩的那些话?”
“嗯。”
李寒衣微微頷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象徵著至高权力的朱红宫门,“武安君北击蛮族,浴血搏杀,功在社稷。
如今却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以『杀俘不祥』、『有伤国运』为由,欲將其置於风口浪尖。
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在这煌煌天日、昭昭殿陛之下,朝廷究竟会如何论处这份泼天之功,与这『不祥』之罪。”
一旁的雷梦杀闻言,朗声一笑,声若洪钟:“闺女,要爹说,你这纯粹是瞎操心!
陛下何等英明神武?
武安君挽狂澜於既倒,立下不世奇功,些许宵小流言,岂能动摇圣心?
定然是功过分明,重赏酬功!”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等人也纷纷頷首,深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那位高踞天幕未来、一统江山的雄主,其胸襟气度,绝非流言可伤。
而在人群另一侧,暗河眾人静静而立。苏暮雨沉默如旧日,苏昌河则抱著胳膊,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慕雨墨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抹沉静的青色身影——玄武使唐怜月。她看得专注,乃至脸颊微微泛红也未察觉。
苏昌河瞥见,嘿然一笑,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压低嗓门,语气促狭:“妹子,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要哥说,咱这回也是立了大功的,乾脆,你回头进宫去,求太后老人家开开恩,赏道赐婚的懿旨,直接把你跟唐怜月那小子捆成一对,多省事!”
慕雨墨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緋红,羞恼地瞪了苏昌河一眼:“大统领!你胡唚什么!
当年当年分明是那块木头先对我对我见色起意!
如今要我主动去求赐婚?
传將出去,倒成了我慕雨墨恨嫁,上赶著倒贴,我的脸往哪儿搁!”
一直沉默的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一针见血:“蜀中唐门参与叛乱,本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唐怜月虽隨军戴罪立功,挣得一线生机,但想凭一己之功,保全整个唐门,难如登天。”
他看嚮慕雨墨,“你若真有心,此刻確是时机。
你二人结为连理,再藉此次破敌之功一同恳求,或可令朝廷网开一面。
唐老太爷等首恶难逃法网,但其旁支族人,或能得以保全。”
慕雨墨闻言,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袖边缘,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那那也得看那块木头,他自己怎么想”
“他不会主动开这个口的。”
一旁的白鹤淮轻嘆一声,柔声道,“玄武使性子是闷了些,但心思极重,最是看重情分二字。
他恐怕是觉著,若以此等利害关係提及婚姻,是对你的玷污,怕辱没了你一片心意。”
这边厢暗河几人低声议论著,那边李寒衣却再次转向雷梦杀、司空长风等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父亲,诸位,你们是否太过篤信『陛下』了?”
眾人一怔。
李寒衣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莫要忘了,如今坐在那龙椅之上、接受凯旋朝拜的,是年仅几岁的幼主!
你们心目中那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帝王,是天幕所显的未来之君!
可眼下,真正执掌朝堂权柄、能够决断武安君生死荣辱的——”
她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
“未必是他!”
此言如同一块寒冰投入微温的湖面,瞬间让雷梦杀、司空长风、百里东君等人脸上的轻鬆与篤定凝固、碎裂。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是啊,他们被天幕展现的未来辉煌所震撼,下意识地將那份敬畏与信任,投射到了如今这位尚且年幼的皇帝身上。
却忘了,现实的朝堂,波譎云诡,真正的权柄,可能掌握在垂帘的太后,或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文臣手中!
若真如此,武安君白起,这位刚刚以赫赫战功与无边杀孽震撼天下的统帅,他的命运
就在眾人心头阴云骤起,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
“吱呀呀——!!”
沉重悠长的声响,打破了皇城外的寂静。
那两扇高大巍峨、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威的朱红宫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被缓缓向內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身著絳紫宫袍、面白无须的內侍监迈著方正步伐走出,立於高阶之上,运足中气,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响彻全场:
“时辰已到——”
“百官依序,入宫——”
“大朝会,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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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殿內,穹顶高阔,蟠龙柱矗立,却瀰漫著一股比殿外寒风更加刺骨的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压力。
雷梦杀、司空长风、李寒衣、谢宣、唐怜月、苏暮雨等有功將士及各方代表,依序立於武將勛贵行列。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御座之上,年轻的太后端坐,凤冠霞帔,仪態端庄,只是眼帘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她的身侧,小小的皇帝穿著明显玄色龙袍,安静地坐著,稚嫩的脸庞在威严的宫殿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雷梦杀心头猛地一沉,与身旁的司空长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李寒衣方才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迴响。
论功行赏,按部就班地开始。
首功,毫无悬念,归於武安君白起。
北击蛮族,长平大捷,一举奠定北境十年太平。
然而,当主持朝仪的董祝刚刚宣读完对白起的褒奖辞令,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臣有本奏!”
“陛下!太后!老臣亦有本奏!”
“臣附议!” 文官队列中,如同早就排练好一般,瞬间站出十数位身著緋袍、紫袍的官员!
他们神色激动,言辞恳切,仿佛承载著江山社稷的无穷忧虑。
“陛下!
武安君白起,长平之战,虽破敌有功,然其坑杀降卒十余万,手段酷烈,惨绝人寰!
此等行径,有伤上天好生之德,悖逆圣人仁恕之道,实乃不祥!
恐致天怒,祸及国祚啊!”
“太后明鑑!白起杀心过重,戾气冲天,若重赏此等屠夫,岂非昭告天下,朝廷崇尚暴虐?
恐失四海民心,动摇帝国根基!”
“陛下年幼,万不可被战功蒙蔽!请太后与陛下明察,对白起之功过,当慎重权衡,严加申飭,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一时间,殿內斥责之声此起彼伏,矛头直指白起“杀俘”之事。
那些文臣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眼底深处却闪烁著精明的算计与党同伐异的快意。
雷梦杀看得拳头紧握,青筋隱现,强压怒火对司空长风低语:“看清楚了?
都是江南、中原那几个百年世家的喉舌!
破外敌容易,清內贼难!
这些蛀虫,才是帝国真正的心腹大患!”
司空长风亦是面色沉鬱,忧心道:“可他们占据大义名分,所言看似为国为民。
太后若强行压下,恐寒了士林之心,於朝局不稳啊”
御座之上,太后的眉头越蹙越紧,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她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激烈进言的文臣和下方沉默如山、却隱现铁血杀气的武將们之间游移,最终,带著一丝无助与徵询,看向了身旁年幼的皇帝。
整个大殿的目光,也隨之聚焦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小皇帝依旧安静地坐著,龙袍袖摆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手臂。
他微微低著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爭论嚇到了,又似乎在发呆。
就在太后轻轻嘆了口气,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局面,而文臣们眼中得色渐浓之时——
“呵。”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嗤笑,毫无徵兆地响起。
声音来自御座。
来自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孩童。
只见那小小的皇帝,缓缓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宽大冕旒之下,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已然没有丝毫惶恐或茫然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秋日的寒潭,此刻映著殿內煌煌烛火,竟透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洞悉一切的冰冷与嘲讽。
他並未看那些慷慨激昂的文臣,也未看担忧的太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了为首那几个鬚髮皆白、正唾沫横飞的老臣身上。
然后,他用那尚且带著童稚的嗓音,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问道:
“尔等”
小小的手掌,从袖袍中伸出,轻轻搭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
“是將朕”
他微微歪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殿顶狰狞的蟠龙,以及下方一张张或惊愕、或僵硬、或骤然失色的面孔。
“视作寻常无知稚童了么?”
死寂。
绝对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
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拉扯,死死钉在御座之上——钉在那个刚刚发出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质问的孩童身上。
他不再倚靠椅背,而是缓缓地、以一种与他身形不符的沉稳,坐直了那小小的身躯。
过宽的龙袍袖摆滑落,露出白皙却坚定地搭在扶手上的小手。
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其下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再无半分懵懂,反而亮得惊人,如同雪夜寒星,锐利地、一寸寸地扫过下方那些目瞪口呆、脸色青白交错的文臣。
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迴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武安君白起,统兵北征,於长平击破北蛮三十万铁骑,解天启倒悬之危,奠北境十年太平之基。
此乃擎天保驾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方才叫嚷最凶的几人:
“尔等口口声声,只揪住『杀俘』二字,极尽攻訐之能事。
为何不提,那十余万所谓『俘虏』,儘是北蛮王庭最精锐的狼骑?
放虎归山,则北境永无寧日;
羈押圈养,则耗我粮秣,损我国力,稍有不慎,便是肘腋之患!”
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般砸入金砖,迴荡在每个人惊骇的心头:
“朕虽年幼,却也读过几卷史书,知晓一句古训——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过於明亮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偽与算计:
“武安君所为,非为暴虐,实是为帝国剪除后患,为万民谋求长治久安!
他挥泪护的是朕的江山,洒血守的是尔等的太平!
如此功臣——”
小皇帝猛地抬手,小小的手掌“啪”一声拍在坚硬的龙椅扶手上,虽无力道,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气势:
“何罪之有?!”
稚嫩的尾音在殿梁间缠绕,带著金石般的鏗鏘。
那群文臣被这突如其来的、条理清晰且气势逼人的反驳震得一时失语。
但他们背后站著的,是盘根错节数百年的世家利益。
短暂的惊愕后,强烈的惯性、被孩童斥责的羞恼、以及更深层的恐惧,驱使他们再次鼓譟起来。
“陛下!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啊!”
“此例一开,后世將帅皆可效仿,以杀邀功,国將不国!”
“请太后明鑑!陛下三思!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白起,以儆效尤!”
他们甚至不再看小皇帝,而是將期盼、压力、乃至隱隱的胁迫目光,投向了御座上脸色苍白的太后。
试图以“陛下年幼”为藉口,绕过小皇帝,直接逼迫太后做出符合他们期望的决断。
殿內气氛,再次紧绷,甚至比之前更加险恶。这是一种无声的逼宫。
小皇帝静静地看著他们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底气不足时,他才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
“看来,诸位爱卿,是铁了心要朕『明察』了。”
他不再称“尔等”,换了“爱卿”,那语气却比直斥更令人胆寒。
“既然如此,”小皇帝微微侧首,对著身旁侍立的內侍监,用依旧稚嫩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吩咐道:
“来人。”
“將东西,拿上来。”
內侍监躬身应是,旋即转身,朝著殿侧阴影处做了一个手势。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两名身著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大內侍卫,抬著一个不大却异常沉重的乌木匣子,稳步走上御阶,將匣子轻轻放在小皇帝御案之前。
“打开。”小皇帝命令。
“咔噠”一声,铜锁开启。
內侍监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匣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以火漆封缄的卷宗。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在皇帝微微頷首示意下,转向群臣,展开捲轴,用一种平直无波、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调,朗声读了起来:
“九月初三,陇西李氏家主李昶,密信於西凉都督,言『今上冲龄,主少国疑,公拥兵西陲,当静观其变,勿急於表忠』”
“十月初九,清河崔氏执事崔宏,致书巴蜀唐门老太爷,有『北离气数衰微,蜀中当自立,崔家愿助钱粮甲冑,共图大事』之语”
“十一月廿二,太原王氏”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人物、事件、密谋內容清晰无比,细节详尽,有些甚至直接引用了密信中的原句!
所涉家族,赫然正是此刻殿中跳得最欢、叫嚷著“杀俘不祥、当严惩武安君”的那几个百年世家!
而勾结的对象,从北蛮、南诀到蜀中叛逆,几乎涵盖了此次四方叛乱的所有势力!
“这这不可能!”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陛下!太后!臣等忠心耿耿,天日可鑑!此必是有人构陷忠良!”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瞬间面无人色,汗出如浆,嘶声力竭地叫喊起来,有的甚至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
整个大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锅,彻底炸开!
惊呼声、质疑声、喊冤声、怒斥声响成一片,连端坐的太后都惊得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紧紧攥住了凤椅扶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片混乱中,小皇帝依旧安静地坐著,小小的身影在宽阔的御座和身后巨大的蟠龙金屏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稳如磐石的镇定。
待到內侍监读完最后一卷,殿內的喧囂也因极致的恐惧而渐渐变为一种濒死的喘息时,小皇帝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却又蕴含著刺骨的寒意:
“前几日,有人悄悄来劝朕。
说,陛下初登大宝,天下未稳,这些信件牵扯太广,若公之於眾,必然朝野震盪,不如一把火烧了,换来各方安稳,朕的江山也能坐得稳当些。”
下方,那几个原本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员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小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將他们彻底打入无底冰窟:
“但朕,想了想”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惊恐、或期待、或茫然的脸,最终,定格在那几个瘫软的重臣身上。
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种属於帝王的、俯瞰螻蚁般的绝对冷酷:
“朕的江山,是万千將士血里趟出,是亿兆黎民心中所向。
它,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它,容不得半点骯脏算计,更容不得丝毫悖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仍带童音,却仿佛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至於尔等——”
小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对朕的江山毫无价值,只会蛀空栋樑、祸乱朝纲的蠹虫”
“留著,何用?”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万钧雷霆更重。
话音未落——
“陛下有旨!”內侍监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將这些通敌叛国之逆臣,尽数拿下!”
“诺!!!”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金甲禁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入!
甲冑鏗鏘,脚步沉重,瞬间將那几个瘫软在地、以及仍试图挣扎辩驳的官员牢牢制住!
“陛下饶命!太后饶命啊!”
“臣冤枉!冤枉啊!!”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铁链拖拽声混杂在一起。
方才还道貌岸然、指点江山的重臣们,此刻如同死狗般被拖向殿外。
挣扎间,官帽滚落,袍服撕裂,有人甚至失禁,留下污秽的痕跡。
“为首者,”
小皇帝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地追加了最终判决,“腰斩弃市,夷三族。
余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噗——!”
殿门之外,阳光刺眼,刀光更寒。
悽厉的惨嚎声戛然而止,隨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液体喷溅的嗤嗤声。
浓重的血腥味,顺著敞开的殿门,被寒风捲入,瞬间瀰漫了整个庄严的大殿。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可怕。
那是恐惧深入骨髓、连呼吸都被冻结的寂静。
所有还站著的人,无论是武將勛贵,还是未受牵连的文臣,皆面色惨白,冷汗浸透重衣。
他们望著御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震骇与陌生的敬畏。
先前以为可以隨意拿捏的稚嫩幼主?
以为可以凭藉世家势力左右朝局的傀儡?
错了。
全都错了。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的幼龙,早已睁开了俯瞰世间的冰冷竖瞳!
其手段之果决,心思之深沉,对权力本质认知之透彻,与天幕之上那位未来一统天下的铁血雄主,何其相似!
雷梦杀怔怔地望著御阶之上,望著那个在血腥气中依旧端坐、面色平静得可怕的小皇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鬆开,喉结滚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带著无尽的困惑与一丝宿命般的恍然:
“难道说这坐龙椅、掌天下的本事”
“真是胎里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