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暗河传时空。
皇宫大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沉鬱。
当琅琊王萧若风应召踏入殿门时,御座上的明德帝萧若瑾脸上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尷尬,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岩石般的坚定。
兄弟二人,一在君位,一为臣王,相对而坐。
珍贵的贡茶在名匠紫砂壶中沉浮,內侍悄无声息地斟满两个茶盏,隨后屏息退至远处。
殿內一时静极,唯有茶水注入盏中的泠泠轻响,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
两人皆沉默著,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寧静,又仿佛都在借著这沉默,消化著天幕带来的、过於沉重的信息。
直到——
天幕上李寒衣那句清晰而冰冷的话,如同判决般落下:“明德帝没撑过十二年的春天。”
“哐当。”
萧若风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他猛地抬起头,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目光锐利地射向御座上的兄长,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乾涩:
“皇兄,你的身体?”
明德帝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否认。
他靠向椅背,那张总是威严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深刻的疲惫,那是一种被旧伤与国事长期磋磨后的、深入骨髓的倦意。
“当年,叶鼎之强闯宫城那一战”
他声音平缓,像是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朕確实受了些伤,留下了暗疾。太医院用了无数法子,也只能勉强维持,无法根除。”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虚空,仿佛在与那个既定的命运对视,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只是朕也没想到天命所定,竟真的,活不过明德十二年的春天么?”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重逾千斤,压得殿內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漫长。
许久,明德帝才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对身旁侍立的內侍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去,把那封密报拿来。”
內侍躬身,无声退下,很快便捧著一个不起眼的、封著火漆的密信匣子返回,恭敬地呈到御前。
明德帝没有接,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萧若风。
萧若风心臟猛地一沉。他伸出手,接过那冰冷的匣子,指尖触及火漆的瞬间,竟有些微的颤抖。
他拆开封口,取出內里薄薄的信笺,缓缓展开。
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细密的字跡。
起初是疑惑,隨即是惊愕,继而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与了悟。
他攥著信纸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单薄的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里面的所有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般的、令人心折的平静。
“三日后。”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金石坠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琅琊王萧若风,会『病逝』於王府。”
他抬起眼,看向御座上那个与他血脉相连、此刻却必须做出最残酷抉择的兄长,眼神复杂难明,但最终归於一片澄澈的决绝。
“从此,这北离朝堂,这煌煌史册,再无琅琊王。”
“而江湖之上或许会多一个,了无牵掛的逍遥散人。”
明德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伸出手,想去端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却在触及冰凉的瓷壁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究没有端起那盏茶,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萧若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御座上的兄长,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臣子告退的大礼。
然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扇象徵著无上权力、也象徵著无尽孤寂的殿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融入门外沉沉夜色的一剎那——
身后,传来了明德帝低沉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著深深的迷茫与不確定,飘散在空旷的大殿里:
“这天幕这窥见未来的画面,对我兄弟二人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若风的脚步,在门槛前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天幕画面流转,重回雪月城药庐。烛火將姐弟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雷无桀听完李寒衣抽丝剥茧般的敘述,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一种无处著力的憋闷:“照你这么说我连仇人都找不到了?
这仇报给谁看?”
李寒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尚且单薄却已初显坚实的肩膀:
“傻小子,父亲的仇,南诀国早已被天启城那位陛下发天兵踏平,国祚不存。
明德帝即便真是构陷琅琊王的元凶,他也早已龙驭上宾,化为冢中枯骨。
至於母亲”
她声音低沉下去,“那些直接伤她、逼她的人,也大多湮灭在时光里了。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血债纠葛,到如今哪还有清清楚楚、非报不可的仇家?”
她望进雷无桀依旧困惑不甘的眼眸,语气柔和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不用,也不必背著这些沉重的包袱往前走。
这辈子,活得敞亮,行得磊落,走出独属於你雷无桀的路,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便足够了。”
雷无桀沉默著点了点头,嘴唇抿紧,手指却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衣角,骨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於消化了部分情绪,猛地抬起头,眼神执拗:
“阿姐!你刚才说你一直在害怕。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
你可以不让我背负上一代的恩怨,但我不能我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扛著那些本该我们共同面对的风雨!”
李寒衣看著他急切而真挚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隨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她摇了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完全釐清的复杂情绪:
“我怕的是让你再卷进天启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如今的天启,比八年前琅琊王案时,更加波譎云诡,凶险万分。
或许连我自己都没彻底明白,我心底最深处怕的,正是现在那位高踞在玉座之上的——皇帝。”
“啊?”
雷无桀彻底懵了,挠著后脑勺,满脸写著不解,“皇帝?
阿姐你不是小时候在破庙里见过他吗?
那时候他还是九皇子!
听你说,他对母亲也很敬重,还派高手救了母亲。
你你可是雪月剑仙啊!
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会怕他?”
“正因为见过,才更觉可怕。”
李寒衣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梦囈,却又带著冰冷的清醒:
“那一日,虽只匆匆一面,但他那双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那里面藏著的,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数不清的算计、层层叠叠的阴谋、深不见底的诡诈。
他每一个看似隨意的眼神,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都仿佛早已算准了你未来十年、甚至一生的每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感受到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窒息:
“那种感觉就像永远活在某种无所不在的注视之下,无论你如何挣扎,如何变强,似乎都逃不出他早已为你划定好的轨跡和命运。
让人作呕,却又透著深深的无力。”
她转过头,看向雷无桀,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倔强:
“这八年来,我几乎足不出雪月城,埋首苍山,苦练剑术,除了守护,何尝不是想著,有朝一日若能剑道再破一层,达到真正的『自在』之境,或许就能摆脱这种如影隨形的注视与算计。”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感受著丹田处那道虽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莹白枷锁:
“可命运偏偏如此荒唐。
锁住我修为的这道心剑之力,我再熟悉不过——它与母亲同源,却更为精纯霸道,沛然莫御。
普天之下,能拥有、並以此法运用心剑的”
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雷无桀,做出了决定:
“等千落的比武招亲尘埃落定,你便下山,去走你自己的路。
而我也要离开雪月城。”
“不行!!”
雷无桀急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挡在李寒衣面前,“阿姐你修为被锁,內力全无,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怎么能独自离开雪月城?
万一遇到以前的仇家,或者有什么危险”
“不离开这庇护之所,不去真正踏入红尘,走过市井,见过眾生,”
李寒衣打断他,目光再次投向天启城的方向,眼神异常清亮坚定,“又如何能如他所『期望』的那般,去感悟人生百態、体验世间至情,从而解开这心剑之锁?”
她收回目光,落在弟弟焦急的脸上,语气放缓,带著一种篤定的安抚:
“你放心。我们最终的目的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会是同一个地方。”
雷无桀挠著脑袋,眉头拧成了疙瘩,满心疑惑更甚:
“同一个地方?
阿姐,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
“李寒衣居然对皇帝如此畏惧,甚至成了心魔”
“皇帝这是逼著李寒衣入世!”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