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月色如霜,映照著几位江湖绝顶人物凝重的面容。
百里东君望著天幕上司空长风为护女儿周全,不惜仓促安排婚事、欲將千落远嫁大理以避祸端的画面,眉宇间儘是无奈与沉重。
他举著酒壶的手顿在半空,终是化作一声苦涩的嘆息,对身旁鬚髮皆白、仙风道骨的师傅李长生道:
“师傅,您看后世那位天启皇帝,当真將人心、將局势,都当成了棋盘上的玩物,把天下英雄视作他猫爪下的老鼠,肆意拨弄。
长风在外经营多年的消息网络,竟被罗网暗中拔除得如此乾净彻底,如今他困守雪月城,耳目闭塞,一举一动,怕是早在对方预料之中。
这局棋,还未真正落子,长风似乎已失先手。”
李长生雪白的长眉下,目光深邃如古井,静静注视著天幕上司空长风与谢宣在百花会隔间內那番关於皇帝与帝国命运的沉重对谈。
他缓缓捋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一丝冷峻的理智:
“眼下这般困局,司空长风若想破局,保全雪月城上下,最直接或许也是最无奈的法子便是效仿宣儿。
放下江湖宗主的傲气与犹疑,坦然向天启那位陛下宣誓效忠,將雪月城的力量与影响力,明明白白地纳入帝国体系之內。
如此,或可稍解其忌惮,换取一线生机与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否则,待那卫青平定大理,携得胜之师回返,兵锋北指;
再加上那位神秘莫测、连败道门高手的晓梦大师若也前来
文武双钳合击之下,雪月城纵有三位城主坐镇,怕也难逃倾覆之危,百年基业,或將毁於一旦。”
“倒也未必全无转机。”
一旁抱臂而立的叶鼎之忽然开口,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天幕上司空千落那段从哭泣抗拒到昂首挺胸、与父亲低语定计的转变,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欣赏的笑意,“你们看那位司空大小姐,倒真是个有胆魄、有担当的奇女子。
危难临头,不似寻常闺阁弱质只知哭诉逃避,反而能迅速冷静,看清局势要害,更有勇气挺身担当。
这份心志气魄,绝不输於世间任何好男儿。
有女如此,或许正是雪月城破局的一线变数。”
眾人闻言,皆若有所思地点头。
司空千落的表现,確实出乎意料,为压抑的局势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亮色与不確定性。
就在这时,眾人身后,竹影婆娑的幽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饱含著无尽感慨与复杂情绪的长嘆:
“唉没想到,当年漂泊江湖,寄人篱下时身不由己;
如今侥倖成了雪月城主,自以为能主宰一方风云,到头来却还是这般,处处受制,步步艰难,依旧是身不由己。”
这声音温和中带著熟悉的磁性,却充满了罕见的疲惫与自嘲。
百里东君闻声,身躯猛地一震,霍然回头。
只见月光下,一道身著青衫、手持银枪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面容清矍,眉宇间虽有挥之不去的忧色,但眼神依旧清亮,气息沉稳——不是司空长风,又是谁?
“长风?!”
百里东君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迎上,上下打量著他,语气带著关切与急切,“你怎么来了?你身上那奇毒都清了?还有,你何时出关的?”
“东君,好久不见。
司空长风对老友露出一个温和却难掩憔悴的笑容,点了点头,“毒早已拔除乾净,闭关这些时日,不过是调理內息,巩固境界罢了。
听闻天幕又显异象,事关后世雪月城,心中实在难安,便提前出关赶来了。”
百里东君心中瞭然,引著司空长风来到李长生面前。
李长生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落在司空长风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而捋须一笑,语气带著长辈的调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长风啊,若没有天幕上那位横空出世的皇帝,以你之能,心思縝密,布局深远,在这江湖庙堂之间周旋,倒也真算得上是『算尽天下』的玲瓏人物了。
可惜,时也,命也。”
司空长风闻言,脸上苦涩之意更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前辈谬讚了。如今看来,不过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总觉得凭藉些机巧心思、江湖手腕,便能在这纷乱世间为雪月城谋得一席安稳之地,为自己在乎的人撑起一片天。
如今透过这天幕,亲眼得见后世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真正权术,才恍然惊觉”
他顿了顿,望向虚空,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话,语气中充满了深刻的挫败与清醒:
“我等这点江湖草莽的算计、门派之间的倾轧权衡,在那等执掌乾坤、以天下为棋盘的帝王心术面前,恐怕真的不过是稚子嬉戏,孩童过家家般的玩意儿。
格局、手段、魄力、资源相差何止云泥。”
说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天幕。
此刻,画面正定格在司空千落抹去眼泪、眼神重归明亮坚定的特写上。
看著女儿那与自己神似的眉眼中透出的倔强与决绝,司空长风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交织著心疼、骄傲、担忧与深深的无力。
他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隨风飘散在寂静的月色里:
“千落我的傻丫头后世那般凶险的局,爹爹没能护好你这一世的你,定要平平安安啊。”
【天幕光影流转,隔间內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琥珀。
司空长风望著面前神色淡然的谢宣,缓缓吐出一口鬱结於心头的浊气,嘆道:“谢兄能拋开文人士大夫的清高与门户之见,真心认可天启那位陛下的文治武功,足见其確有超越时代的雄才大略,非寻常守成之君可比。
只是”
他话锋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沉重的无奈:
“这雪月城並非我司空长风贪恋权势,眷念这城主之位。
实是当年师尊师娘所託,將这传承百余年的基业、连同城中上下数万人的生计安危,一併交予我与两位师兄手中。
这份责任,这份嘱託我们三人,实在放不下啊。”
谢宣轻轻晃动手中晶莹的酒杯,目光落在荡漾的酒液上,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皇帝陛下何须旁人来『认可』?
他的功业,他的意志,早已铭刻山河,惠泽万民。我不过是就事论事,陈述眼见之实罢了。”
他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直视司空长风:
“长风兄为报师恩,守护雪月城百年基业,此乃重情重义,令人敬佩。
可你是否想过,时至今日,雪月城早已非单纯一派宗门。
有你们三位『仙』字级的人物坐镇,它已是天下武林人心目中的一座『灯塔』,一个『象徵』。”
谢宣的声音低沉下去,字字如锤:
“只要雪月城一日不明確向天启城表示臣服,只要你们三位城主一日不正式『俯首』,在天下人——无论是心怀异志的江湖豪强,还是对朝廷新政仍有疑虑的观望者——眼中,它便代表著帝国疆域之內,仍有敢於、且有实力与天启中枢『叫板』的独立势力存在。
这,无关你们本心是否真想对抗。”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
“陛下心怀寰宇,志在混一天下,缔造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他的步伐,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他要的是铁板一块的江山,是政令通达无阻的天下。
他容不得帝国內部存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不和谐』、『不一致』的声音与象徵,哪怕这声音本身並无恶意。”
谢宣的目光带著一丝洞悉世情的悲悯,看向司空长风:
“雪月城,如今就处在这个尷尬、却又致命的位置上。
你司空长风或许无心对抗,只想守著这一方基业与门下弟子安稳度日。
可天下人不这么看,朝堂上的袞袞诸公不这么看,而最重要的是——天启城御座上的那位更不会这么看。”
他话锋忽而一转,语气变得莫测高深:
“我听闻那个人,现在就在你雪月城中。”
司空长风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沉默数息,才缓缓道:“谢兄消息果然灵通,竟连此事也知晓。
既然谢兄都知道了,那天启城中的陛下,必然更是了如指掌。
看来这天下虽大,一举一动,一草一木,果真皆在其眼中,难逃法眼。”
他没有否认,目光却移向楼下喧闹的会场。
谢宣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灯火阑珊处,萧瑟依旧是一副懒洋洋抱胸而立的模样,仿佛周遭热闹与他无关;
雷无桀正咋咋呼呼地指著某处新奇玩意儿,满脸兴奋;
而唐莲则如同最警惕的守卫,目光如鹰隼般不断扫视著四周,確保著安全。 “谢兄你看,”
司空长风的声音轻了下来,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指向楼下,“那少年如何?”
谢宣闻言,目光在雷无桀与萧瑟身上来回扫视,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著文人的狡黠与试探:“哦?
却不知长风兄问的,是那位红衣灼灼、宛如赤子般跳脱活泼的少年,还是
他身旁那位气度沉静、眉宇间却隱有孤高之色的公子?”
司空长风眉梢微挑,反將一军:“那谢兄此刻眼中所看,心中所思的,又是哪一位?”
谢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嘆息里混杂著追忆、感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那红衣少年神采飞扬,至情至性,眉目间那份纯粹的热忱与无畏,像极了当年的雷师兄啊。”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番景象:
“昔年『银衣军侯』在世之时,於万军阵前,枪挑敌酋,谈笑破阵,那份兼有武將豪烈与赤子纯真的绝世风采
与楼下这孩子,当真別无二致。
那般人物,本该是国之柱石,光照千古”
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变得冰冷而压抑:
“可惜啊当年景玉王能力不济,心胸狭隘,对功高盖世、情同手足的琅琊王心生猜忌。
宵小之辈稍加挑拨,那点可怜的兄弟情谊便脆如薄纸!
为了剪除所谓的『琅琊王爪牙』,不惜构陷忠良,致使『银衣军侯』兵败身死,含冤莫白;
更逼得『琅琊王』最终断头法场,一代贤王,竟落得如此下场!
连带青龙使,亦因此事鬱鬱而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萧瑟,那眼神中充满了对无常命运的嘲弄与悲悯:
“再看这位曾经名动天启,被誉为『天之骄子』,能在皇城纵马游韁、令无数贵女倾心的永安王萧楚河,如今却隱姓埋名,流落江湖,一身抱负尽付东流,甚至要靠与人计较几百两银子度日”
谢宣抬眼,看向司空长风,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声音里带著冷冽的詰问:
“长风兄,你说,这一桩桩,一件件,英才陨落,兄弟鬩墙,明珠蒙尘
究竟,是谁的过错?是谁的猜忌与无能,造就了这些悲剧?”
司空长风眼神骤然一凛,如同被冰冷的剑锋划过。
他听出了谢宣话中未尽之意,那是对旧时代皇权爭斗、对因私废公的深刻批判。
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悲戚与沉重:
“听谢兄此言
是觉得楼下那孩子,虽有天潢贵胄之资,经歷过磨难,却终究不適合坐上那个位置,承当天下大任?”
“先帝诸子之中,永安王萧楚河天资確为最高,文武双全,少年时意气风发,更难得重情重义,有仁君之相。”
谢宣缓缓摇头,语气却斩钉截铁,“但,那只是与他的兄弟们相比。
若將他与当今天子放在同一尺度衡量”
他微微停顿,抬眼望向虚空,仿佛在比较日月与萤火:
“便如萤火微光之於中天皓月,井底窥天者所见之圆月,相较於浩瀚星空之无垠璀璨。
长风兄,你我如今眼中所见之『天骄』,不过是囿於一方天地、未曾见识过真正『天威』与『天宇』为何物的感慨罢了。
当你真正见识过星空之浩瀚,便知井中之月,再如何圆满明亮,也终究只是倒影,只是局限。”
司空长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宣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內心深处或许一直存在、却不愿深想的某种侥倖与幻象。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隔间內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司空长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既如此谢兄,长风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当今皇帝陛下可曾习武? 其武道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啪!”
谢宣手中一直把玩著的酒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磕碰脆响!
虽然他迅速稳住了手腕,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却已落入司空长风眼中。
隔间內,空气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楼下隱约传来的百花会喧囂声、丝竹声、欢笑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屏障彻底隔绝在外,变得模糊、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
烛火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
司空长风紧紧盯著谢宣的脸,不放过他眉梢眼角、乃至瞳孔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锥,终於刺破了之前所有关於天下大势、皇权威严、宗门存续的隱晦討论与言语机锋,直指那个隱藏在煌煌功业与冷酷权术之下,最为核心、也最为隱秘的——
帝王本身的实力!
一个不依赖军队、不依赖权谋、不依赖百官,只属於其自身的、最原始的力量!
谢宣脸上的淡然与文人风雅,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司空长风,那目光不再有旧友敘谈的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锐利。
他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著峭壁寒冰般的冷意:
“怎么?
司空城主莫不是以为,今日之天启城,还同当年一样?
还觉得似雪月剑仙那般,能仗著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法场之上,悍然剑指天子,逼得君王退让?”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周身那股属於“儒剑仙”的、平日收敛极好的磅礴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抬首,虽未真正爆发,却已让隔间內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可你要看清楚——如今的皇帝,不是当年的景玉王!
如今的天启,更不是当年可以任人逞匹夫之勇、肆意撒野的地方!”
谢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交击,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若敢在此地,因任何缘由,对陛下有丝毫不敬,乃至动了以武犯禁的念头
这天启城,你进得来,却未必出得去。”
他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用的古雅长剑剑柄之上,动作隨意,却蕴含著无匹的锋芒:
“到那时,谢某手中这柄閒置多年的『万卷书』,说不得也要活动活动筋骨,让它尝尝血为何味了。”
司空长风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看来谢兄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找到了心中认定的『道』,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
“自然。”
谢宣的神色重归淡然,仿佛刚才的凌厉只是错觉,但语气中的篤定却坚不可摧,“天命有归,自有始终。
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
顺应者,或可得存;逆势者,必为齏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匯。
这一次,再无半分故友重逢的把酒言欢,也无前辈高人的超然物外。
有的,只是立场分明的针锋相对,理念碰撞的锐利火花,以及那无形无质、却仿佛能让空气凝结的磅礴气机,在小小的隔间內无声地碰撞、挤压、对峙!
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达到顶点,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扭曲的剎那——
“轰——!!!”
楼下,毫无徵兆地,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喧譁声!
那声音如同平地炸雷,夹杂著惊呼、怒吼、器物碎裂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倒地的闷响,以排山倒海之势,粗暴地、毫无道理地撕裂了隔间內凝滯肃杀的气氛,也打断了两位绝顶高手之间那无声却凶险万分的精神对峙!
】
“儒剑仙和枪仙要打起来了吗?”
“这枪仙是多少年没去过天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