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云雾渐散,景象清晰——正是十五年前,望城山的深冬。
山间万籟俱寂,积雪覆盖万物,唯余院中一株老桃树,枯枝嶙峋,负雪垂垂。
“吱呀”一声轻响,厢房门开。
一个身著朴素道袍的青葱少年推门而出,手中提著一柄纹理温润的木剑,正是年少时的赵玉真。
他目光澄澈,径直走向院中那株仿佛已枯死的桃树,俯身,將手中木剑“噗”地一声轻巧插入树根旁的冻土之中。
隨即,他指尖掐诀,一缕精纯温和的內息自指尖流出,顺著木剑注入地下。
那並非凌厉剑气,而是融融如春水的暖意,悄然在冰封的土壤中化开、流转。
奇蹟发生了。
“簌簌——”
树冠上厚重的积雪骤然滑落。
紧接著,那光禿禿的褐色枝椏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饱满的苞蕾,旋即次第绽放!
转眼间,满树緋红,灼灼烂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傲然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与艷色。
赵玉真对此似乎司空见惯,逕自盘膝坐於树下,指尖轻叩膝盖,望著怒放的桃花,神情平静,仿佛在等待什么必然的结局。
忽然——
一道黑影如掠水的春燕,轻盈而迅疾地越过院墙,“砰”地一声,稳稳落於院中积雪之上。
来人一身利落男装,头戴遮掩容貌的青铜面具,手握连鞘长剑,身姿挺拔,但那纤细的骨架与独特的清冷气息,却掩不住女子本色。
赵玉真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眉梢便微微挑起:“姑娘,你是谁?怎的翻墙进来?”
面具人——正是年少时便已锋芒初露的李寒衣——闻言明显一愣,刻意压低的嗓音带著几分沙哑与不服:“你怎知我是女子?”
“换身男装,贴两片假鬍子就想蒙人?”
赵玉真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澄明,“这般装扮,也就骗骗后山那几个还没开窍的傻道童。
被一语道破,李寒衣也不再遮掩,冷哼一声,长剑微扬:“你便是望城山这一代的小天师,赵玉真?”
“正是在下。”
赵玉真坦然应道,甚至好脾气地指了指身旁铺满落花的地面,“要不要坐会儿?估摸著再过半个时辰,这树上的桃子就能吃了。”
“桃子?”
李寒衣下意识瞥向那棵在风雪中开得没心没肺的桃树,又抬头望了望阴沉飘雪的天空,满脸的错愕与荒谬,“这寒冬腊月,哪来的桃子?”
“哦,这个啊。”
赵玉真用下巴点了点插在树根的木剑,说得如同討论天气般自然,“我將离火阵心诀的法意注入了木剑,借地气催发,助它开花结果。很快的。”
“离火阵心诀?!”
李寒衣惊得剑眉倒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望城山镇山至高心法,玄妙无穷,你你竟用来种桃子?!”
“不然呢?”
赵玉真反而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眼神清澈无辜,“练成这般好用的法门,难道是为了跟人打架?”
李寒衣简直要被这理直气壮的歪理气笑了。
她“噌”地一声拔出手中长剑,剑锋清亮如秋水,直指赵玉真:“少耍贫嘴!我乃雪月城李寒衣!
听闻你是望城山百年不遇的修道奇才,今日特来问剑!亮兵刃吧!”
“雪月城李寒衣”
赵玉真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蹙了蹙眉,小声嘀咕,“这名字听著就怪冷的,可別冻著我的桃子”
“废话少说,看剑!”
李寒衣不耐与他纠缠,足尖一点,身形翩然跃起,手中长剑“听雨”清吟,剑气凛冽,竟裹挟起周遭风雪,化作一道寒流,直扑树下安然静坐的少年!
赵玉真身形未动,只在剑锋及体的剎那,宛如幻影般轻轻一晃,便妙到毫巔地避开了那凌厉一击。
与此同时,他背后空气一阵扭曲,金光匯聚,竟隱隱浮现出一头威严勇猛的黄金狮子虚影!
虚影昂首,无声咆哮,一股雄浑磅礴的气劲轰然扩散,震得周遭积雪倒卷纷飞,硬生生將凌空而来的李寒衣逼退半步,稳稳落回地面。
“太乙狮子诀?”
李寒衣站稳身形,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更炽烈的战意,“我今日是来问剑,印证剑道!別用这些玄门法术应付!”
赵玉真的目光却依旧黏在桃树根部的木剑上,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为难:“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现在真的不能出剑。”
“为何不能?”李寒衣剑尖微颤,寒意几乎要触及他的面门。
“我这剑正守著桃树的生机呢,拔了,阵法一断,桃子就结不成了!”
赵玉真理所当然地指著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无奈。
“桃子桃子!你就知道桃子!”李寒衣怒极反笑,长剑猛地扬起,“我先让你吃个够!”
话音未落,她已再度飞身攻上,剑势比之前更为迅疾凌厉,带起的旋风將满树桃花卷得脱离枝头,纷飞乱舞。
緋红花瓣縈绕在她周身,与那一身红衣相映,剑光花雨,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杀机暗藏。 然而那娇嫩花瓣哪堪剑气摧折,刚刚触及剑风,便纷纷破碎凋零,化为片片残红,悽然飘落。
赵玉真见状,终於嘆了口气,带著真实的惋惜:“唉好好的桃花”
就在他嘆息的剎那,异变突生!
李寒衣手中那柄名剑“听雨”,竟毫无徵兆地“嗡”一声清越长鸣,剑身微颤,仿佛与桃树下那柄灌注了离火阵意、生机勃勃的木剑產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李寒衣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鸣分了心神,动作不由一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赵玉真动了。
他並非拔剑,而是並指如风,一掌轻柔拍出,掌风拂过,並非伤人,只为扰乱对方视线。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握住了桃树下的木剑剑柄——
“唰!”
一道清浅如晨曦、温润如春水的剑气倏然掠出,没有半分杀气,精准无比地划过李寒衣脸上的青铜面具。
“喀啦”
面具应声而裂,分成两半,自她脸颊滑落,坠入积雪与残花之中。
面具之下,再无遮挡。
那是一张犹带稚气却已初显绝色的容顏。眉似远山青黛,带著剑客独有的英气;眼如寒潭秋水,此刻因惊怒而圆睁,波光瀲灩;鼻樑挺秀,唇色淡緋。
漫天风雪与零落桃瓣的背景中,这张脸清冷、傲然,仿佛集齐了冰霜的凛冽与桃花的灼艷,比任何盛放的花朵都更令人心折。
“你!”
李寒衣又惊又怒,一手下意识掩面,一手指著赵玉真,一时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赵玉真已握著木剑回身。
他本想像之前一样,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说“看吧,我早知你是姑娘”,可所有准备好的戏謔调侃,在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啪嗒。”
木剑从他忽然失力的手中滑落,轻轻掉在铺满桃花瓣的雪地上。
风似乎停了,雪也仿佛凝滯。
漫天飞雪与凋零的緋红之间,少年与少女隔著一步之遥,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赵玉真眼底那抹惯常的慵懒与戏謔,如同被阳光蒸融的晨雾,迅速褪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怔忡的清澈与专注,以及深处缓缓点亮、愈演愈烈的惊艷之光。
李寒衣脸上的怒容,也在对方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注视下,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一抹极淡的红晕,不受控制地自她耳根后悄然蔓延开来,为她清冷的面容添上了几分生动鲜活的羞恼。
最后几片完整的桃花瓣被微风捲起,打著旋儿,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悄无声息。
赵玉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乾发紧,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我我还是说错了。”
他望著她,眼神亮得惊人,如同望见了云开月明、窥见了世间至美,一字一句,清晰而真挚地,將心底最直接的震撼宣之於口:
“你不仅是姑娘”
“你分明是落下凡尘的仙女啊。”
下一瞬,景象悠然流转,已是从世外仙山,切换至人间权力的极致繁华处——天启皇城,深宫禁苑。
一间暖阁之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一名女子正临窗而坐。
居中的女子约莫三十许人,身著常服,容顏温婉秀丽,眉宇间既有歷经世事的沉静,又保留著一丝未泯的柔暖笑意。
她身侧,一名二十上下、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垂首恭顺侍立,姿態嫻雅。
此刻,那年轻宫女正轻声细语,讲述著一段江湖軼事,话音里带著几分熟稔的笑意:“那雪月城的李寒衣女侠面具既落,小道君赵玉真便看得痴了,连手里的木剑都拿不住,掉在了雪地里。
他怔了半晌,竟对著李女侠脱口而出,说『你分明是落下凡尘的仙女』”
坐在中央的女子听得入神,脸上带著悠然神往的温和笑容,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风雪桃夭的院落之中,亲眼见证了那场青涩而美好的初见。
年轻宫女讲至此处,微微停顿,抬眼悄悄覷了覷太后的神色,才抿唇笑道:“太后娘娘,这段『道剑仙』与『雪月剑仙』初遇的故事,奴婢前前后后,怕是为您讲过不下数十遍了。
可每回说起,娘娘都还是这般兴致勃勃,听得眉眼含笑呢。”】
“什么道剑仙,我看叫桃子剑仙好了!”
“这个种桃子的,为什么这么看著我们家寒衣!”
“寒衣,你以后不许和种桃子的来往!!”
“太后!!!”
“她就是那位皇帝陛下的生母吗?”
“这太后也太年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