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太安帝死死盯著画面中赤王萧羽那副志大才疏、狂妄愚蠢的模样,先是错愕地愣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勃然大怒,转头对著身旁的景玉王厉声斥骂:
“看看!
你给我好好看看你养出来的这几个好儿子!
白王萧崇,目不能视,心思深沉!
赤王萧羽,好大喜功,愚不可及!
还有你最宠爱、骄纵过度的永安王萧楚河,性子狂悖,目中无人!
他们哪有半分我萧氏皇族该有的沉稳、智慧与气度?!”
他越说越怒,手指几乎要戳到天幕上萧羽的脸,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再看看朕那不知在何处的皇孙!
天幕之上,何等英明神武,气吞寰宇!
你这三个儿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
就凭这等货色,也敢妄图撼动他的江山?
尤其是这个萧羽,简直蠢得令人发笑!
真不知他母亲易文君是何等人物,你当年怎会求娶那样的女人,生出这等愚儿!”
景玉王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深深低下头,连连称是,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无奈与自我怀疑——我萧若瑾自问並非愚钝之人,行事也算谨慎,为何为何会生出这般不成器的儿子?
这难道真是天意弄人?
另一边,郊野道上。
送別李长生与百里东君后,雷梦杀与萧若风並轡而行,返回天启学堂。
雷梦杀望著天幕上萧羽那堪称滑稽的表演,又忍不住斜眼瞥了瞥身旁风姿俊雅、智谋深沉的萧若风,摇头晃脑地发出感慨:
“这血脉传承之事,真是邪门!
你皇兄景玉王,还有你萧若风,明明都是玲瓏心思、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怎么到了他儿子这一辈,就能养出萧羽这么个活宝?”
他用马鞭虚指天幕,语气带著不可思议:“那位皇帝登基掌权已十余年,天启城乃至整个帝国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连我们这些『外人』隔著天幕都能看得心惊肉跳。
他萧羽常年身处天启,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竟连最基本的形势都看不清?
还敢跳出来蹦躂作死?
这已不是蠢,简直是自寻死路而不自知!”
萧若风的目光也落在那天幕上,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判定:“一个既看不清自身斤两,更看不透对手深浅的人,在权力的棋局上,註定只会是一枚转眼即弃的棋子,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扬起又落下的尘埃罢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露出些许遗憾与不解:“只是这萧羽的生母易文君,外界传闻也算是正常人。
其心性才智如此幸好婚事取消了,如果將此女纳入府中——这孩子,真是將『愚蠢』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天幕流转,画面重回那如神宫般巍峨肃穆的天启皇城。
深宫大殿內,年轻的皇帝正手持一卷古籍,目光沉静,指尖偶尔在书页边缘落下简短的硃批。
殿內檀香裊裊,唯有书页轻翻的细微声响。
忽然,一名內侍手捧一封火漆密信,步履又轻又急地趋步入殿,跪地稟道:“陛下,天外天方向,叶將军传来密信,请陛下御览!”
“呈上。”
皇帝並未抬头,只是淡淡吩咐。
內侍恭敬地將密信高举过顶,由近侍转呈御前。
皇帝放下书卷,露出那双深邃如古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影的眼眸。
他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片刻后,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冰冷嘲弄的弧度。
“朕的这位赤王兄”
他轻声开口,语气似笑非笑,“还真是『赤子之心』,傻得颇有史家风范,足可写入稗官野史,供后人『瞻仰』其天真了。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那一丝外露的情绪,抬眼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內侍连忙躬身:“回陛下,已是七月二十六。”
“七月二十六”
皇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如此说来,秋闈之期將近。
太学、国子监,还有学堂,各项筹备,可都妥当了?”
他声音微微提高:“来人,宣学堂祭酒,即刻覲见。”
“遵旨!”內侍领命,快步退出。
约莫三刻钟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著素雅儒袍、却腰杆挺直如松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大殿。
此人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面容儒雅,周身却隱隱流动著一股收放自如的锐气,既有饱读诗书的雍容,又有武道高手的凝练,绝非寻常文臣。
他行至御阶之下,拱手躬身,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臣,学堂祭酒谢宣,拜见陛下。” 皇帝这才悠悠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带著实质的重量:“谢宣先生,多日不见。
学堂之內,诸事可还安好?”
谢宣保持躬身姿態,沉稳回稟:“蒙陛下天恩眷顾,学堂今年增设三百席,並於关中及各紧要州郡广设下属书院,文教之脉已渐次铺开。
加之陛下特旨,准允北征將士子弟优先入学,如今学堂內学子济济,书声盈耳。假以时日,定能为帝国培育出更多肱骨栋樑。”
皇帝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罕见的、针对个人的讚许:“谢宣先生被誉为天下儒宗,幼年即读破万卷,行遍万里,更难得的是,能以胸中浩然之气、书中千古之理,融匯贯通,一举突破剑道桎梏,直入『一书破万法』的玄妙之境,堪称天下读书人之魁首,亦是我朝文武兼修之典范。”
谢宣连忙摆手,態度愈发谦恭:“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臣昔日读书,不过是为解心中之惑,寻处世之道。
直至得遇陛下,聆听圣训,方知何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大义,明了读书人於盛世当有之职责。
陛下日理万机,素来不细问学堂琐事,今日召见微臣,想必有要事吩咐?”
皇帝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如常,缓缓道:“如今秋闈在即,天下士子瞩目。
朕,想请先生暂且放下学堂事务,代朕出天启,往南方各州府走一趟。”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通告各州郡长官,今年秋闈,务必督促辖內所有合乎条件的士子,尤其是南方那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子弟,一个不漏,全部送至天启应试。
朕,要在天启见到他们。”
谢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试探道:“陛下之意是要臣亲赴雪月城,藉此文事,以缓江湖之纷爭?
若陛下有此深意,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从中斡旋,以文教之柔,化干戈之气。”
皇帝笑意未减,却轻轻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雪月城之事,江湖纷扰,自有其因果与应对之人。
先生南下,首要之务,非是调解江湖,而是为朕,將这『文脉一统』的旨意,清晰地传达给南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位士人。”
说著,他长身而起。
玄黑色的龙袍隨著他的动作垂落,高大的身影在宫殿巨柱与穹顶之间,竟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殿外骤然袭来的寒流:
“十年了!南诀覆灭,已整整十年!”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烧穿时空的阻隔:“可你看看如今的朝堂!
南方籍贯的官员,仍不足三成!
朝野上下,隱隱仍以『南北』划线!
如此割裂之朝局,如此离心之態势,绝非朕所要的帝国!”
“南方,是帝国的南方!南方的子民,亦是朕的子民!”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坠地,带著雷霆般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一次秋闈,朕,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识时务,愿为帝国效力者,朕自当量才录用,皆大欢喜!”
他话锋猛地一顿,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封的杀意骤然炸裂:
“倘若那些所谓『南方士林清流』,依旧以『南诀遗民』自矜,心怀异志,不肯归服王化”
“朕的帝国,疆域完整,人心亦必须完整!绝容不下半壁江山,心存二志!”
皇帝略作停顿,那话语中的寒意几乎让殿內温度骤降:
“若文教不能感化,那朕也不介意让屯驻金陵的三十万大军,换一种方式『教化』!
將南方那些冥顽不灵的世家故地,再用铁骑彻底地犁扫一遍!”
“陛下!万万不可!”
谢宣心头剧震,面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急欲劝阻。
如此酷烈之言,绝非盛世之君当宣之於口,更恐激起南方巨变!
然而,皇帝只是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如同无形的壁垒,將他所有劝諫的话语尽数挡回。
“谢宣先生,”
皇帝的声音重新归於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著比方才的怒意更加令人心悸的、坚定不移的力量,“朕自一统天下之日起,便力推『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所求为何?
非为彰显武功,而是为了铸就一个从血脉到文化,从疆域到人心,真正浑然一体、铁板一块的『大一统帝国』!”
他的目光如同最终的审判,落在谢宣身上,也仿佛落在了整个南方的上空:
“此乃国本,亦是天意。
顺之者昌,逆之者便是帝国之死敌,当受帝国倾天之怒,万劫不復!”
】
“与这位皇帝相比,白王等人太弱了!”
“不仅是弱,是无包举宇內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