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朱雀门外。
虽然马周解决了拆迁问题,但这並未平息长安城的议论,反而因为工程的正式开始,非议之声愈演愈烈。
原因无他——太丑了。
好好的一条青石板御道,被挖得坑坑洼洼。紧接著,无数工匠把一种灰扑扑、黏糊糊、看著像河底烂泥一样的东西,倒进了路基里,然后用木板刮平。
“这就是太子说的,神路?”
崔信虽然科举落榜了,但还是喜欢出来找存在感。他站在警戒线外,用袖子捂著鼻子,指著那条灰色的泥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是什么白玉铺地呢!结果是泼了一地烂泥?”
“太子这是被那帮泥腿子状元给带偏了吧?把这皇城根儿当成猪圈了?这么软的泥,一脚下去就是个坑,明天上朝的大臣们,岂不是都要变成泥猴子?”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也跟著起鬨:
“就是!简直是有辱斯文!毁坏御道,这可是大罪!”
警戒线內。
马周头戴藤条盔,满脸灰尘,手里拿著铲子。
听著外面的嘲讽,他並没有像以前那样急著辩解,而是冷冷地看了崔信一眼。
“马状元,別理那帮喷子。”
杜荷蹲在路边,正在指挥人往路面上铺草蓆洒水进行水泥养护:
“太子爷说了,让他们现在笑。等这玩意儿干了,有他们哭的时候。”
“杜兄放心。”
马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眼神坚定:
“我现在只信太子的。太子说这泥巴能变成石头,它就是变成金子我都信!”
“封路!养护三天!谁敢踩上一只脚,给我打断他的腿!”
三天后。验收之日。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侧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仅是百姓,连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也都早早来了,他们甚至准备好了弹劾太子的奏摺,就等著看太子如何收场。
草蓆被掀开。
露出了下面那条宽阔、平整、呈现出一种冷硬灰白色的大道。
没有接缝,没有碎石,整条路浑然一体,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灰玉。
“这,这是干了?”
崔信挤在人群里,看著那路面,心里隱隱有些不安。这顏色看著不像是烂泥了,倒像是,岩石?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李世民和李承乾乘坐著那辆標誌性的金輅,缓缓驶来。
车轮压在水泥路上。
没有了以往那种青石板缝隙间的顛簸,也没有了土路上的尘土飞扬。
静。
稳。
李世民坐在车里,感受著那种如同滑行一般的顺滑感,震惊地睁开了眼。
“高明?车停了?”
“没停,父皇。咱们在走著呢。”李承乾笑著掀开帘子,“您看外面。”
李世民探头一看。
车轮正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飞速滚动,因为路面太平整了,甚至连那种咯噔咯吱的声音都没有了!
“停车!”
李世民忍不住了。他直接跳下车,甚至没等太监搀扶。
他穿著龙靴的脚,重重地跺在了路面上。
“砰!”
脚底传来一阵坚硬的反震力,震得他脚底板发麻。路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李世民又拔出腰间镶金的佩刀,用刀尖在路面上用力一划。
“刺啦——!”
火星四溅!
路面只留下一道白痕,但这把用来装饰的佩刀,卷刃了!
“嘶——!!”
围观的百姓和官员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点泥成石?!
这就是传说中的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仙术吗?
“怎么可能?!”
人群中,崔信失声尖叫,他不信邪地衝过警戒线,甚至顾不上仪態,趴在地上用手指去抠那路面。 抠不动。
坚硬如铁,冰冷如岩。
这哪里是烂泥?这就是一条人工浇筑出来的、没有缝隙的长城!
“高明”
李世民看著这蜿蜒向前的灰白大道,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是,何物?”
李承乾站在一旁,朗声道:
“回父皇,此物名为——水泥。”
“取大唐山川之土石,炼火而生。遇水则软,乾涸则硬。虽然出身微寒,但凝结之后,可承万斤之重,可抵风雨侵蚀!”
这一语双关。
既说了水泥,也隱喻了那些刚被提拔起来的寒门状元马周。
站在人群里的马周,听到这话,眼眶瞬间红了。他握紧了拳头,觉得这几天的土没白吃,这几天的骂没白挨。
“好!好一个水泥!好一个出身微寒!”
李世民大笑,他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的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个瘫在地上的崔信:
“崔公子,刚才朕听你说,这是烂泥?”
“来人!”
李世民恶作剧心起:
“既然崔公子不信这路硬。那就在这路面上,给他磕三个头!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到底是他那颗高贵的头硬,还是朕这寒门的泥硬!”
“陛下饶命啊!!”崔信惨叫。
千牛卫哪管那个,按著脑袋就往地上磕。
咚!咚!咚!
这声音听著都疼。
“路硬不硬?”李世民问。
“硬!真硬!比铁还硬!”崔信额头肿起大包,哭著喊道。
全场爆笑。
李泰这时候挤了过来。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带著那种理工男特有的狂热。
“大哥!父皇!”
李泰蹲在地上摸著那路面,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这路,太平了!摩擦力刚刚好!”
“要是在这上面跑马车”
李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四匹马拉著车风驰电掣的画面:
“那不得起飞啊?”
“父皇!儿臣不吃牛了!儿臣想要这个!”
李泰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给儿臣批点水泥吧!儿臣想在魏王府修个圈!专门用来,赛车!不对,赛马车!”
李世民踢开这个败家儿子,没好气道:
“玩玩玩!你就知道玩!”
但隨即,他看向这条通往皇宫深处的大道,眼神火热:
“不过这东西確实是好。”
“高明。”
“工部那边还有多少这玩意儿?”
“御花园的小路,也该修修了。雨天泥泞,朕不好走路。”
“还有那通往松州、通往凉州的官道”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战略家的光芒:
“若是全换成这种路,那我大唐的铁骑和粮草,岂不是能一日千里?”
李承乾躬身:
“父皇圣明。工部的窑已经烧热了,马周那边的施工队也练出来了。”
“只要父皇点头给钱,儿臣能把这大唐的路,一直修到天边去。”
贞观十三年的那个春天。
长安城的百姓记住了一件事:
东宫那位太子爷,不仅能变出钱发国债,能打跑蛮夷灭高昌,现在,连泥巴在他手里,都能变成比石头还硬的宝贝。
而世家们,看著那条横亘在朱雀门前、象徵著工业力量与寒门崛起的灰色大道,终於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时代的洪流,就像这水泥一样,虽然还没干透,但已经势不可挡地——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