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真水初战告捷,但战爭並没有如百姓期待的那样一鼓作下。
正如李世民在地图前推演的那样,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夷男,绝对不是高昌王鞠文泰那种被嚇死的三流货色。他是统一了铁勒九姓的梟雄,是真正懂狼性、也懂兵法的老狐狸。
漠北深处,薛延陀汗庭大撤退。
“撤!”
看著大度设带回来的惨败战报,夷男甚至没有发怒。他只是冷静地摸了摸儿子被冻伤的脸颊,然后下达了一个比战死还要残酷的命令。
“传令所有部族!”
“拆掉帐篷,带走所有能走的牲畜!”
“带不走的老弱牛羊,当场宰杀!肉做成乾粮,骨头烧成灰!”
“沿途所有的水井,给我投毒!用死羊或者粪便把井水毁了!所有的草场,虽然有雪,但给我把草根都挖出来烧了!”
“我们要往北撤!撤进郁督军山的深处!”
大度设咬牙切齿:
“父汗!咱们不打了吗?那诺真水可是咱们的过冬地啊!”
“打?拿什么打?”
夷男冷冷地指著南方:
“唐军这次有备而来。他们穿得比熊还厚,吃得比咱们还好,手里拿的是能射穿两层皮甲的重弩。”
“在正面对决上,现在的唐军是无敌的。”
“但是”
夷男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他们的软肋也很明显——战线太长。”
“他们是人,不是神。他们需要吃粮,需要烧那种黑炭取暖。只要我们把战线拉长五百里!拉进大漠的绝地!”
“我要看看,是他们的马跑得快,还是我们的暴风雪下得大!”
“拖!拖到他们的粮草运不上来!拖到他们的民夫冻死在路上!”
“到时候,咱们这群饿狼,再回头一口一口把他们咬死!”
这就是坚壁清野。这是游牧民族对抗中原王朝远征的最强杀招。
五日后。诺真水北岸。
大雪稍停。
李世勣的大军渡河之后,面临的便是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帅。”
薛仁贵带著前锋营侦察归来,脸色极为难看。他手里提著一个乾瘪的水囊,嘴唇乾裂:
“前方三十里,没见一个活人,连只野兔子都没见著。”
“这帮蛮子太狠了。所有的水井里都被扔了腐烂的牲畜尸体,井水泛著黑水,不能喝。沿途的草场也被毁了,咱们的战马找不到一口能嚼的草根。”
李世勣勒马佇立,看著眼前这片茫茫雪原。
胜利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三军统帅的深深忧虑。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李世勣沉声道:
“夷男这是在跟本帅赌命啊。”
副將上前请示:
“大帅,追吗?看马蹄印,他们才走不远,两天就能追上!”
“追?”
李世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长的补给线。长安送来的防冻膏和煤炭虽然好用,但那也是有数的。一旦孤军深入大漠,只要粮道被断一天,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鬼地方,这几万人就是冰雕。
“不能追。再往前,就是绝地。”
李世勣果断下令:
“全军停止前进!”
“就在这诺真水北岸,就地扎营!”
“扎营?”副將愣了,“这大平原上,没遮没拦,连个土坡都没有,风像刀子一样刮,怎么扎?”
李世勣拔出横刀,用力插在坚硬的冰土层上:
“没墙,咱们就造墙!”
“这鬼天气虽然冷,但也是帮手!”
“传令下去!所有人,去河里凿冰!把冰块和这雪水混著泥土,给老子垒起来!”
“本帅要在这里修一座冰城!”
“就在这钉死了!他们想把咱们拖瘦?本帅偏要在这儿吃饱喝足,等著他们熬不住了自己送上门来!”
“泼水成冰,铸城为垒!”
这是名將的智慧。利用严寒,瞬间构建出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
接下来的日子,薛仁贵终於明白了,什么叫做打仗不仅仅是砍人。
他这个先锋將军,变成了一个高级泥瓦匠和巡逻队长。
任务一:筑城。
数万唐军化身建筑工。
白天凿冰,晚上泼水。在那足以冻裂钢铁的低温下,混合了碎石和草根的湿泥一上墙,半个时辰就冻得比花岗岩还硬。
仅仅三天。
一座周长十里、城墙高两丈、晶莹剔透却坚不可摧的诺真冰城,奇蹟般地矗立在了荒原之上。
城墙光滑如镜,別说爬上来,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任务二:护粮。
这才是最要命的。 薛延陀的主力虽然撤了,但他们並没有完全消失。无数十几人的小股游骑,依然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唐军的补给线上。
薛仁贵带著他的一百亲卫,每天都在这条死亡线上来回奔袭。
“咻!”
一支冷箭从雪堆里射出,正中一名运煤车的马匹。
马匹倒地,车轮陷入雪坑。
“敌袭!”
“又是那帮孙子!”
薛仁贵一身白袍早已变成了灰色,那是雪水和泥土混杂的顏色。他熟练地摘弓,在那晃眼的雪地反光中,捕捉到了远处那几个一闪而过的白点。
“崩!”
一箭射出。八百米开外,一个试图去烧粮车的薛延陀斥候应声倒地。
但这並没有让他感到兴奋。
因为这样的偷袭,一天要发生十几次。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对方根本不跟你打,就是骚扰,让你没法睡觉,没法安稳做饭。
“將军”
旁边一个年轻的亲兵,眼眶通红,手里拿著半块被刚才受惊马匹踩碎了的煤饼:
“咱们带来的煤,烧得太快了。”
“为了防止士兵冻伤,营房里火不能停。这消耗,比在长安预计的多了两倍啊。”
薛仁贵看著那碎裂的黑煤,心中一沉。
他知道。
这就是战爭的另一面。
没有热血衝锋,只有这种在该死的寒风中,一点点被耗尽耐心和物资的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殿下”
薛仁贵在心里默念:
“俺们的城修好了,人头也拿了不少。”
“但这仗,怕是没那么快打完了。”
“您这后续的粮草,要是接不上,这冰城,可就要变成俺们的棺材了。”
长安,东宫。
正如前线所感知的那样,长安这边的压力,也隨著战线的拉长而骤增。
崇文馆內,不再是轻鬆的庆功氛围。
苏沉璧跪坐在主位上,那一向从容的算盘声,今日却显得有些急促和凌乱。
“啪。”
苏沉璧停手,眉头紧锁,將一份標红的清单推到李承乾面前:
“殿下,户部那边刚传来的数据。”
“因为北方严寒超过预期,前线大军对煤炭和防冻膏的消耗,是预算的三倍。”
“而且因为大雪封路,民夫运送损耗极大。运十斤煤过去,路上人吃马嚼加上损耗,到了前线,只剩下四斤。”
苏沉璧的声音透著一股寒意:
“这么打下去。”
“就算有那些抄没的寺產撑著,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后,我们的专项资金就会见底。到时候,不是国债能不能兑付的问题,而是前线的几万大军,真的要断顿了。”
李承乾看著那个赤红色的赤字预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两个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考验真正的时刻到了。
之前那是靠钞能力打顺风仗。
现在,是在和老天爷、和地缘距离、和游牧民族最擅长的消耗战——硬刚。
“不能撤。”
李承乾猛地转身,眼神坚毅:
“如果这时候撤了,咱们这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夷男那老狐狸就会捲土重来。”
“苏娘子,你继续想办法筹措资金,把明年的国债提前做准备。实在不行就只能发战爭债了。”
“至於运力损耗”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想起了利州那边牛进达刚刚送来的那批僚人战俘,还有阿史那社尔还没用完的部眾。
“告诉工部和兵部。”
“別心疼人了。哪怕是用人命去填!”
“把那条从长安通往朔州、再通往诺真水大营的路——给我把雪扫乾净!把冰砸碎了!”
“用雪橇车代替车轮!所有新到的俘虏,全部送上去当縴夫!”
李承乾拍了拍桌案:
“这场消耗战,夷男想赌咱们耗不起?”
“那就让他看看,是大唐的国力厚,还是他的家底厚!”
这一刻,长安与朔州,两地飞雪。
一场关於耐力的生死赌局,被押上了最后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