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吐蕃和薛延陀这两块硬骨头被敲打完毕,太极殿內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轮到的,是那如走马灯般的西域诸国。
龟兹的王子献上了会跳胡旋舞的美女,于闐的使者捧来了半人高的极品羊脂玉。
他们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眼睛却不安分地在李世民、薛延陀特使、还有那个空荡荡的突厥王族席位之间来回扫视。
墙头草。
这就是西域诸国的生存智慧。他们在唐朝和西突厥两只老虎之间走钢丝,谁强就喊谁爸爸。
李世民没什么表情,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朕心甚慰”,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知道,这帮人不用管,只要把带头闹事的摁死了,这帮墙头草自然会跪得比谁都標准。
“宣——高昌国使者,入殿覲见——!”
隨著鸿臚寺卿的高喝。
一个穿著锦缎长袍、留著两撇八字鬍的男子,慢悠悠地走了上来。他不仅没有像其他小国那样惶恐,反而昂著头,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有恃无恐的慵懒。
高昌。
这个占据了丝绸之路咽喉要道的沙漠绿洲国度,仗著天高皇帝远,最近几年可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外臣拜见大唐皇帝。”
使者敷衍地行了一礼,隨后两手一摊,居然是空手来的:
“陛下见谅。非是敝国国王不敬,实在是”
使者故作夸张地嘆了口气:
“今岁流沙漫天,道路阻隔。我高昌前往长安的商道,被风沙给埋了!就连贡品,也都陷在了半路上。故而,今年只能空手来给陛下拜个年了。”
风沙?埋了?
此言一出,李承乾当场就气笑了。
“商道埋了?那孤怎么听说,西突厥的使者路过你们高昌,不仅没被埋,还被鞠文泰请去大鱼大肉地招待了三天?”
李承乾摇著摺扇,一针见血:
“风沙这么有灵性?专埋去大唐的路,不埋去西突厥的路?”
使者脸色一僵,隨即梗著脖子狡辩:
“殿下说笑了。西突厥路近,大唐路远。再说了,那八百里莫贺延磧,飞鸟难渡。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兵来看看嘛!”
这就叫赤裸裸的耍无赖。
他就是赌大唐离得远!赌大唐的军队不想穿越那八百里死亡沙漠!赌李世民不想为了这点贡品劳师远征!
这就是地缘政治的傲慢。
龙椅之上。
李世民没有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再一次,把手伸进了袖子里,习惯性地摸到了那块冰凉的神物。
“路远?飞鸟难渡?”
“朕倒要看看,你高昌国的骨头,是不是真的比朕的刀还硬。”
搜索:【高昌国鞠文泰结局】
搜索:【侯君集灭高昌用了几天?】
屏幕一闪。
字字诛心。
【答:贞观十三年,鞠文泰反覆无常,阻断丝路。】
【李世民怒,遣侯君集统兵击之。大军穿越莫贺延磧沙漠,如神兵天降。】
【结局:鞠文泰听说唐军真的来了,直接——嚇死了,也就是病发暴毙。】
【评价:这就是典型的“没事我有这沙漠屏障我很狂”,结果“臥槽他们真来了我把自己嚇死了”。】
“扑哧。”
李世民没忍住,差点在庄严的朝堂上笑出声。
嚇死了?
就这?就这点胆子?也敢在朕面前截留商队、阻断贡道?
李世民关掉手机,看著那个还在下面喋喋不休说著“路途艰难、实在没办法”的高昌使者。
眼神里,全是戏謔。
“嗯,爱卿说得有理。”
李世民居然点了点头,一副我很理解你的样子:
“八百里沙漠,確实难走。没有水,没有草,確实容易死人。”
高昌使者心中大喜:嘿!看来大唐皇帝也是怕麻烦的,这波混过去了!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忽然投向了大殿门口那透著寒风的方向:
“朕听说,这路虽然难走。但有人曾经走过?而且还把你家国王打得挺惨?”
李世民提高声音,对著殿外喊道:
“来人!宣——阿史那社尔,进殿!”
高昌使者一愣:谁?
阿史那社尔?
这个名字,对於高昌国来说,那就是噩梦啊!五年前,就是这头饿狼,带著残兵败將路过高昌,顺手就把高昌城给围了,差点没把鞠文泰的底裤给抢光!
片刻后。
在殿外冻得鼻涕都要流下来的阿史那社尔,听到传唤,浑身一激灵。
“宣我?现在?”
“这是,机会?!”
这位政治嗅觉极其敏锐的草原梟雄,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顾不上擦掉鬍子上的冰碴,整理了一下那身只有六品的绿色官袍,迈著大步衝进殿內。
“罪臣,哦不,微臣阿史那社尔,叩见陛下!”
他跪在地上,那个响头磕得震天响。
李世民笑眯眯地看著他:
“社尔啊,別跪著了。朕记得,你以前好像去过高昌?”
阿史那社尔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高昌使者,露出了獠牙:
“去过!熟得很!”
“当年臣败退西域,就在高昌城下驻扎。鞠文泰那老小子,给臣送水送粮,乖得像只兔子!” 高昌使者脸色惨白,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没想到这个煞星居然在大唐!
李世民指了指高昌使者,故作苦恼道:
“可这位使者说,从大唐去高昌,沙漠阻隔,飞鸟难渡,根本没路啊?朕想派人去送点土特產,也就是刀子,都送不过去呢。”
送分题!
这就是天大的送分题!
阿史那社尔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他洗白自己、证明自己这把生锈的刀还有用的最佳时刻!也是他向大唐缴纳投名状的时刻!
“陛下!”
阿史那社尔一步跨到高昌使者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对战爭的渴望和轻蔑:
“什么飞鸟难渡?那是他们嚇唬胆小鬼的!”
“那沙漠是有两条隱秘水道的!春天走北线,冬天走南线!”
“陛下若想去高昌”
阿史那社尔转身,单膝跪地,眼神狂热:
“臣愿请缨!不需要多,给我三千,不!只要给我两千兵!”
“给臣一个月时间!臣为您当嚮导!哪怕是爬,我也能带著大唐天兵爬过那片沙漠!”
“不出十日,臣必破高昌城门!把鞠文泰那老东西绑到长安,让他亲自给陛下解释——路!到底是通!还是不通!”
轰!
高昌使者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看著杀气腾腾的阿史那社尔,又看了看高坐在上、似笑非笑的李世民。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个对高昌地形了如指掌的魔鬼,现在成了大唐的带路党!
李世民很满意。
非常满意。
他看著被嚇瘫的高昌使者,淡淡说道:
“使者,你听见了吗?”
“朕的这个,嗯,忠武校尉,他说路是通的。”
“你回去告诉鞠文泰。”
李世民身体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帝王威压倾泻而出:
“让他好好保重身体。特別是心臟,別太脆弱。”
“两年,不,朕给他时间再快活几天。”
“等哪天朕心情不好了,朕就让阿史那社尔带路,让侯君集去你家门口,敲敲门。”
“希望到时候,鞠文泰还能有命,来给朕当面解释。”
“滚吧。”
高昌使者是被千牛卫架出去的。裤子大概已经湿了。
而立了大功的阿史那社尔,眼巴巴地看著李世民,像是一只刚叼回猎物摇著尾巴等待夸奖的猎犬。
“陛下,臣这路”
“路记得不错。”李世民讚许地点头,“回头画个图给兵部。”
“不过”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復了那种带著敲打意味的淡然:
“功过相抵。”
“既然还没真把鞠文泰抓回来,你也別急著想要什么赏赐。还是回殿门口站著去吧。”
“那里风大,正好让你那颗发热的脑子冷静冷静。记住朕的话:大唐不养閒人,也不养那种有点功劳就想翘尾巴的狼。”
阿史那社尔浑身一凛,非但没有不满,反而重重磕头:
“是!微臣,谢陛下隆恩!微臣这就去,去站岗!”
甚至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跪久了腿麻踉蹌了一下,但他也顾不上揉,捧著那个六品的笏板,一溜烟地退出了温暖的大殿。
回到了那个冷风呼啸的武官队尾。
寒风依旧如刀。
旁边的金吾卫校尉有些同情地看著他:“哟,回来了?里面暖和吗?”
阿史那社尔紧了紧领口,这一次,他没有再缩著脖子。他挺直了脊樑,目光死死盯著大殿的方向,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狠厉而满足的笑意。
“暖和。”
“真暖和。”
他低声喃喃。
虽然身在寒风中,但他心里那是火热的。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用高昌使者的命,给自己在大唐这艘巨轮上,买到了一张不可或缺的船票。
哪怕是看门狗,那也是天可汗的看门狗。
只要能咬人,只要有牙,他就永远不用担心像高昌王那样,有一天会被人莫名其妙地嚇死。
殿內。
隨著高昌使者被架走,其他的西域小国使臣一个个面如土色,献礼的时候腰弯得更低了,头都要贴到地砖上。
李世民高坐龙椅,举起酒杯,看著这万国臣服的景象,又看了看身侧那个和他配合默契、总是能在关键时刻递刀子的太子。
“高明。”
李世民轻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不是靠赏赐买来的笑脸,而是,靠打出来的敬畏。”
“今晚的宫宴,让光禄寺多加两个菜。”
“朕,心里痛快!”
李承乾微笑举杯:
“父皇圣明。大唐威加海內,但这,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贞观十一年的正旦大朝会,在这充满了火药味与血腥气的博弈后,终於迎来了属於胜利者的、极尽奢华的盛世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