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夜色如墨。
关於阿史那社尔的处置方案虽然定了下来,但李世民心头依然压著一块石头。
灵州乃是西北重镇。
要在那地方,把那一万多心思各异的突厥人拆骨吸髓,没个手段极其强硬、且深通兵法的人去镇场子,怕是镇不住。李大亮虽然忠心,但他还要防备北边的薛延陀,分身乏术。
“高明,你还没走?”
李世民抬起头,看到李承乾正对著地图上的灵州发呆。
“父皇,儿臣在想,既然方略已定,但这执行的人选,却是个难题。”
李承乾转过身,神色认真:
“对付阿史那社尔这种反覆无常的梟雄,一般的文官去根本压不住阵脚。派老將去吧,像程伯伯那样的,又有点大材小用,且容易因为功高震主的嫌隙让对方受惊。”
“咱们需要一把,没有背景、渴望立功、且极其锋利的生锈快刀。”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你心里有人选了?”
“有。”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直视李世民:
“大婚那日,儿臣在朱雀大街上,捡到了一块宝。”
“左武侯中郎將——苏定方。”
“苏定方?”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並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那个眼神,不是惊喜,而是带著一股帝王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审视。
“儿臣以为,他对付阿史那社尔,正合適。”李承乾恭敬回答。
“合適?”
李世民冷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缓缓划过,仿佛在划清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早年,他是河北霸主竇建德的猛將,后来又跟了刘黑闥,杀了我大唐多少將士?那是死敌出身。”
“后来降了,跟了药师去打吐谷浑。是有功,但结果呢?纵兵掠夺。”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
“前有反骨,后有污点。如今李靖闭门谢客,但他那个山头还在。苏定方作为李靖的先锋,朕若重用他”
“这军中,究竟是听朕的,还是听他那个在家修道的老师李靖的?”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的顾虑。
阿史那社尔是头狼,但这苏定方,看起来像是一把並不纯粹、甚至可能割伤主人的双刃剑。
“父皇的顾虑,儿臣明白。”
李承乾没有强辩,而是神色平静地指了指李世民的胸口:
“出身是以前的事,派系是別人的看法。”
“但本事,是他自己的。”
“阿史那社尔也是反覆无常之人。以毒攻毒,或许正需要苏定方这样的狠角。”
“父皇不妨问问神物,若是拋开这些成见,单论此人的將才,究竟值不值得父皇冒这个险?”
李世民沉默了。
他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既然有顾虑,那就验证价值。如果价值大到可以掩盖风险,那也不是不能用。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並没有让李承乾迴避,而是当面输入了那个名字:
【苏定方军事能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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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李世民原本半躺在软塌上的身子,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瞬间弹了起来。他那一双阅人无数的龙目,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连串加粗、標红、闪烁著金光的履歷。
【大唐灭国神將——苏定方!】
【战绩统计:】
【一灭东突厥:贞观四年,率两百骑雪夜突袭頡利可汗牙帐,一战定乾坤。这个朕知道!】
【二灭西突厥:显庆二年,率军长途奔袭,擒获沙钵罗可汗,大唐疆域向西延伸至中亚咸海!嗯?!这,这是未来?】
【三灭百济:显庆五年,渡海作战,灭亡百济,生擒其国王,为大唐彻底解决辽东隱患奠定基石!什么?!还没完?】
【歷史评价:】
“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从少年猛將打到七十岁的老战神!大唐最锋利的征伐之剑!”
“可惜在贞观年间,因李靖之事被长期冷落。这是大唐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
李世民的呼吸明显停滯了一下。
“嘶”
他虽然预料到此人能打,但没预料到这么能打。
“灭三国,擒三王”
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的惜才之意在疯涨,但眼底的警惕並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在两种情绪的拉扯下,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权衡。
“才华是绝世的。”
李世民关掉手机,抬起头,眼神幽幽:
“但越是这种利器,越容易伤手。”
“若他还是李靖的人,朕绝不敢用。李靖已经功高盖主了,不能再让他手里多这么一张王牌。”
“高明,你先別走。去偏殿候著。”
李世民突然做出了决定:
“传苏定方!即刻进宫!朕要亲自过堂!”
两刻钟后。
苏定方一身布衣,站在甘露殿的大殿中央。
他看起来有些苍老,鬢角的白髮在烛光下很是显眼。但他站得极稳,就像是一桿插在地上的长枪,虽有风霜,却不弯折。
“臣,苏定方,叩见陛下。” “苏烈。”
李世民没有叫起,只是坐在高处,一边批阅著无关紧要的奏摺,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朕让你在左武侯卫看了几年的大门。你心里,可有怨?”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陛下。”苏定方声音平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昔日曾事二主,身负原罪。陛下留臣一命,已是天恩。看大门,也是为大唐看家,臣无怨。”
李世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回答得很得体,挑不出毛病。
“嗯。”李世民放下笔,目光如炬,瞬间切入了正题:
“听说,你和李靖关係不错?”
“当年北击頡利,是他点的你的將。后来吐谷浑一战,也是他保的你。”
“如今他闭门谢客了。你这个做学生的,平日里可常去代国公府请安?”
苏定方猛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敘旧,这是在甄別成分。是在问他:你到底是谁的兵?
“陛下。”
苏定方挺直了脊樑,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坦荡:
“代国公於臣,有知遇之恩,有教导之情。臣敬重他。”
“但是”
苏定方声音一沉:
“臣自从三年前被贬至左武侯卫,便再未踏入代国公府半步。”
李世民眉毛一挑:“为何?为了避嫌?”
“不是避嫌。”
苏定方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是因为臣是被遗弃的。”
“当年吐谷浑一战,臣被御史弹劾。代国公身为兵部尚书,若是真想保臣,臣何至於此?但他为了自保,为了不让陛下猜忌他结党,选择了默认臣的放逐。”
苏定方直视著李世民,那目光中有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野性和孤独:
“臣敬李靖兵法,但臣,已非李靖门人。”
“这长安城虽大,却已无苏烈容身之伞。臣就是一把没人要的锈刀,扔在路边三年了。”
这番话,极其大胆,甚至透著对李靖的怨气。
但恰恰是这份怨气和孤独,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坎。
好!好极了!
要的就是你没人要!
一个被旧主为了避嫌而拋弃的猛將,一个在底层压抑了三年渴望翻身的孤臣。
这才是朕要找的人!
只要朕现在把你捡起来,给你磨去铁锈,那你这把刀,这辈子就只能姓李世民了!
李世民脸上的冰霜,在这一瞬间消融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阶,来到苏定方的面前。
“锈刀?”
李世民伸手,亲自將苏定方扶了起来:
“刀锈了不可怕。只要锋刃还在,那是血没喝够!”
“苏定方!朕给你这个机会!”
“既然你不想再看大门,既然你觉得自己不是谁的门人,那就去证明给朕看!”
李世民目光灼灼:
“去灵州!阿史那社尔带了五千人来投,朕信不过他。你去!”
“不要给他讲什么情面,也不要管什么朝廷顏面。朕给你专断之权!”
“你若是能把这头草原上的狼,给朕驯成听话的狗”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最终的承诺:
“那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苏定方!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苏定方浑身一颤。
那句朕的苏定方,让他那颗冰封的心,瞬间燃起了烈火。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遇。
“臣”
苏定方退后一步,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必將阿史那社尔那五千人,嚼碎了吞下去!”
“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偏殿的帷幕后面。
这神物果然好用。但更关键的是
这把能灭三国的妖刀,终究还是被朕给握住了。
“去吧。连夜启程。”
看著苏定方那杀气腾腾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转过身,对走出来的李承乾说道:
“高明啊。”
“这人可以用。但他心里的野火太旺了,在灵州,你得多盯著点那个李大亮。”
“別让苏定方把突厥人都杀光了。朕是要收服,不是要灭族。”
“儿臣省得。”
李承乾心中暗道:杀光?不不不,按照歷史线,这傢伙確实容易杀红眼。不过,阿史那社尔那种老狐狸,確实得这种不讲道理的杀神去治一治。
一场关於西北边境的熬鹰大戏,在这对君臣的算计中,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