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至將近,天寒地冻。
太子大婚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东宫这边的基建並没有停。
工部秘密营造司外。
一百架崭新的曲辕犁已经整装待毕,虽然天冷地硬没法试耕,但光看那精巧的结构,就知道这是来年开春的大杀器。
李承乾裹著厚厚的黑狐裘,正在清点这批给百姓的回礼。
而在他身侧,一个穿著明光甲、身形魁梧的中年將领,正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巡视著四周。
左武侯中郎將,苏定方。
他是今日负责工部外围防务的指挥官。
“苏將军。”
李承乾看完犁,转过身,隨手將一个暖手炉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就像递给自家护卫:
“天冷,铁甲透寒。拿著。”
苏定方一愣,下意识想要推辞:“殿下,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李承乾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上次迎亲路上,那一手四两拨千斤的控马术,孤还记著呢。”
“李靖大帅教出来的兵,不该只是在这儿看大门、扫大街。”
李承乾点到为止,没有过分拉拢,也没有许诺什么高官厚禄,只是那种我懂你、我惜才的眼神,在寒冬里比那个手炉还烫。
苏定方握著那个还有余温的手炉,沉默了许久。那张风霜雕刻的脸上,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后退半步,郑重抱拳:
“末將,谢殿下赏。”
就在这君臣二人暗通款曲的时候。
“驾——!驾——!!”
远处,一骑插著兵部加急黑旗的快马,像是一支黑色的利箭,甚至不顾衝撞太子的风险,从街道尽头疯了一样冲向皇城方向。
“让开!边关急报!阻者斩!!”
那信使的嘶吼声嘶力竭,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惊慌。
李承乾脸色一变。
苏定方更是本能地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地盯著那面黑旗:
“黑旗红翎,这是,北方出事了?”
两仪殿。
炉火烧得再旺,也驱散不了大殿內此刻那种凝固般的寒意。
房玄龄、高士廉、魏徵,还有被急召回来的李承乾,都面色严峻地站在下方。
龙案后,李世民手里捏著那份来自凉州都督李大亮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看看吧。”
李世民把摺子扔下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房玄龄捡起摺子,一目十行,隨后倒吸一口冷气:
“阿史那社尔?”
“他不是五年前就带著残部逃去西域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到了灵州?”
摺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突厥王族阿史那社尔,率五千精锐铁骑,携老弱妇孺万余口,陈兵灵州塞外三十里。】
【其人未带攻城器械,只身披髮,至城下哭诉:愿率部归附大唐,以此身为陛下看门犬马,求陛下收留。】
“归附?”
魏徵皱著眉,老脸上写满了不信:
“陛下,此人不可信啊!这是诈降!这绝对是诈降!”
李承乾也看著那份情报。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歷史上阿史那社尔后来確实是大唐名將,还娶了衡阳公主。但此刻,在听到魏徵的判断后,他也点了点头。
站在贞观十年的视角来看,这个突厥王子的履歷,简直就是一部《反覆无常小人奋斗史》。
“父皇。”
李承乾出列,神色冷静地开始扒皮:
“儿臣记得,这个阿史那社尔,是前处罗可汗的儿子。这人身上流著的是最正统的突厥狼血,也是咱们的死敌。”
“五年前,东突厥被灭。他不仅不降,还趁乱拉起了几万人,联合北边的薛延陀部,想要反攻大唐。”
“结果,他被咱们打败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接过了话头:
“败了之后,他还没死心。又带著人跑到西域,去打高昌,去打西突厥,甚至还自立为什么都布可汗?” “怎么?现在在西边混不下去了?被薛延陀打得满头包了?没吃的了?”
“这时候想起大唐是他爸爸了?这时候想起要回来尽孝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满是讥讽与杀气:
“这哪是归附?这叫穷途末路!”
“这叫,来咱们家门口要饭来了!”
房玄龄担忧道:
“陛下,若是普通的要饭也就罢了。关键他手里,还有五千骑兵啊!”
“而且他还带著一万多的老弱妇孺。若是我们不纳,他可能会以此为藉口,在边境烧杀抢掠。若是纳了”
高士廉接话道:
“若是纳了,怎么安置?灵州乃是西北重镇。把这么一只不知道餵不餵得熟的狼养在家里,还带著那么多狼崽子。万一他哪天元气恢復了,或者跟北边的薛延陀里应外合”
“这就是抱薪救火!”
大殿內的意见出奇的一致。
没人相信这个曾经反唐、反薛延陀、自立可汗的投机分子会真心投降。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个走投无路、试图利用大唐来休养生息,甚至可能隨时反咬一口的定时炸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怀里的硬物——手机。
他的理智告诉他:杀,或者拒。绝不能让这股不受控制的武装力量进入关內。
但他又有一丝好奇。
“如果是后世,他们是怎么评价这个阿史那社尔的?”
“是不是个遗臭万年的反贼?”
趁著大臣们还在討论边防部署,李世民悄悄侧过身,藉助宽大袖袍的遮挡,掏出了手机。
输入:【阿史那社尔是好人吗?】
屏幕加载。
跳出来的结果,却让李世民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答:大唐名將!忠臣的典范!】
【履歷亮点:归唐后,隨侯君集灭高昌,隨张亮征高句丽,甚至在李世民死后,主动请求“以身殉葬”以报知遇之恩。】
【评价:虽是异族,其心赤诚。乃是贞观朝“以夷制夷”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忠臣?殉葬?”
李世民看著那两行字,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甚至有点想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又想起了情报里那个现在正陈兵边境、两面三刀的落魄王子。
“呵。”
李世民关掉手机,心中冷笑连连。
“神物啊神物,你毕竟记载的是结果。”
“但这人心,是会变的。”
“你也说他是名將,也说他后来征高昌。”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犀利,那种自信到极致的帝王霸气再次掌控了全场。
“是因为朕,把他给打服了?驯服了?或者是用什么手段把这匹野狼变成了家狗?”
“若朕现在真信了你的邪,开门揖盗,把他当忠臣供起来,怕是明天就会被他要把刀插在心窝子上!”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他不信手机的定论。他更信自己作为一个从战火中杀出来的统帅的直觉。
此人有野心、有前科、有兵权、有號召力。
现在来投,动机不纯!
不管未来他是不是忠臣,至少现在,
他是一头必须被敲断骨头、拔掉牙齿,才能放进笼子里的,狼!
“传朕的旨意给李大亮!”
李世民声音冰冷,杀伐决断:
“把阿史那社尔,给朕挡在灵州城外!”
“告诉他:想归附?可以!”
“让他把那五千骑兵的战马,全给朕交出来!”
“没马的突厥人,朕才敢信他是来要饭的。骑著马的?那是强盗!”
“他若不交”
李世民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承乾,又想起了今天守在工部的那个名字:
“那就让他在灵州城下好好清醒清醒。看看是他的弯刀快,还是朕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