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要拥挤得多。除了文武百官,殿外还跪著几十个身披锦襴袈裟、宝相庄严的高僧大德。
他们不说话,只是在那里低声诵经,那声音匯聚在一起,竟然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宏大感,让路过的官员们不由得心生敬畏。
殿內。
“陛下!”
一名慈眉善目、鬍鬚皆白的老僧,正是大兴善寺的住持玄机,正站在大殿中央,手持佛珠,声音悲愴:
“普光寺虽有小过,但太子殿下行事,未免太过酷烈。”
“出家人四大皆空,寺中积蓄,皆是十方善信的財布施。寺院將其流转於商贾,非是贪利,而是为了钱生钱,好去修缮金身、賑济灾民。此乃法布施之循环。”
玄机大师向著李世民深深一拜,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太子殿下查封寺庙,强夺善款,甚至抓捕僧眾。此举在坊间已引发恐慌,百姓皆言:这是灭佛之先声啊!”
“若因此触怒佛祖,坏了大唐的国运气数,贫僧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占领了道德高地,为了賑灾,又扣了大帽子,灭佛、坏国运。
朝堂上,不少信佛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言官出列:
“陛下,玄机大师所言有理。僧道之事,当以安抚为主。太子此举,確实有些”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底下的表演。
若是没有昨晚那本帐册,他可能真信了这老和尚的邪。
但现在,他看著这帮肥头大耳的和尚,心里只有两个字——演,继续演。
“哦?”
李世民淡淡开口:
“照大师这么说,普光寺放贷、兼併土地,都是为了朕的大唐好?”
“陛下明鑑。
玄机大师不卑不亢:
“有些许利息,那是为了维持寺庙用度。至於土地投献,那也是贫苦百姓感念佛恩,自愿託庇於佛门。”
“好一个自愿。”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声冷厉的嗤笑。
“太子殿下到——!”
李承乾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依然穿著那身方便干活的常服,身后跟著满身煞气的杜荷,以及几名抬著大箱子的东宫亲卫。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行礼后,转过身,冷冷地盯著那位玄机大师。
“大师刚才说,普光寺的钱,是善信的財布施?”
玄机大师合十:“出家人不打誑语。”
“好。”
李承乾一挥手:
“杜荷!带上来!”
“带人证一:西市赵记布庄掌柜,赵大发!”
隨著杜荷的一声吆喝,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胖商贾被扔到了大殿中央。
赵大发浑身发抖,一抬头看见皇帝,还没等问话,就已经嚇得竹筒倒豆子:
“陛下饶命!太子饶命!草民招!草民全招!”
“根本没有什么財布施!那就是洗钱啊!”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玄机大师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赵大发哭喊著指著那帮和尚:
“普光寺每个月给草民八百贯,那是他们放高利贷收上来的黑钱!草民假装是香客,把这钱在铺子里转一圈,变成布匹款再捐回去,就变成了乾净的香火钱!”
“寺里给草民两成的回扣草民也不想干啊,可是方丈说,草民要是不干,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这,这是污衊!”旁边一个胖和尚忍不住跳脚。
“污衊?”
李承乾根本不给他机会,反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苏沉璧整理好的《赵记布庄与普光寺资金往来明细》,狠狠摔在那胖和尚脸上。
“白纸黑字!每一笔帐都有你和尚们的私章!你要不要当场验一验?!”
“这”胖和尚捡起帐本,看著那被翻译得清清楚楚的黑话,脸瞬间煞白。
玄机大师深吸一口气,依然强撑:
“纵有商贾勾结,那也只是普光寺个別僧人贪念未除。不能因此便说我佛门”
“贪念未除?”
李承乾打断他,眼神变得无比森寒:
“大师,刚才你说土地投献是百姓自愿?”
“来人!”
“带人证二!蓝田县上河村村民,刘老汉!”
一个衣衫襤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被亲卫搀扶著走了上来。他还没跪下,就已经泪流满面。
“老人家,看著陛下,看著这满朝文武。”
李承乾声音放缓:
“告诉大师,你的地,是你自愿捐给普光寺的吗?”
“自愿个屁啊!” 刘老汉一声嘶哑的哭嚎,在大殿上炸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青天大老爷啊!俺当初就借了寺里两斗粮食当种子!两斗啊!”
“三个月不到,利滚利变成了八石!”
“和尚拿著棍子堵在俺家门口,说还不出来就把俺的小孙女拉去抵债。俺没法子啊!只能把那五亩祖传的地,摁了手印给了他们!”
“即便给了地,俺现在还是寺里的佃户,每年交七成的租子!活不下去了啊呜呜呜”
老人的哭诉,如同杜鹃啼血。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苦主被带上来。
有卖儿卖女的妇人,有被打断腿的农夫。
一个个活生生的悲剧,在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上铺陈开来。
那些原本还想帮和尚说话的大臣,此刻一个个闭上了嘴,面色铁青。
魏徵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著笏板。
“大师。”
李承乾指著满地的苦主,一步一步逼近玄机:
“这就是你口中的法布施?”
“这就是你说的自愿?”
“你们管这叫修功德?孤告诉你们——这是吃人!”
李承乾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那沾著霉味和血泪的借据,猛地扬洒在空中。
纸片纷飞,如同满天纸钱。
“普光寺的地窖里,这样的借据还有几千张!”
“每一张背后,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大唐子民!”
“你们披著袈裟,不纳税,不服役,吸著百姓的血,还要在大殿上跟孤谈国运?”
李承乾怒吼一声:
“我大唐的国运,是靠这千万百姓的耕织撑起来的!不是靠你们几句经文念出来的!”
“今日,孤查的就是你们这帮国之蛀虫!”
“谁敢说这是灭佛?孤这是在帮佛祖,清理门户!”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老汉压抑的哭声。
玄机大师脸色灰败,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线了。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知道,大势已去。
铁证如山,民怨沸腾。
这个时候谁再敢说半个不字,谁就是和那个逼死刘老汉的凶手是一伙的。
“好!好一个清理门户!”
一直未发一言的李世民,终於开口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甚至还鼓了两下掌,但那掌声听在和尚耳朵里,就是丧钟。
“魏徵。”李世民点名。
“臣在!”魏徵出列,此时这位諫臣眼中全是怒火,再无半点对宗教的顾虑。
“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
李世民指著底下的和尚:
“长安城脚下,竟有如此藏污纳垢之所!竟有如此逼良为娼的恶行!”
“此乃,朕的失职!亦是尔等之耻!”
“臣有罪!臣请旨!”魏徵高呼:“彻查长安诸寺!严惩恶僧!依《大唐律》十恶不赦之罪论处!”
“准!”
李世民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房玄龄,擬旨。”
“其一,普光寺涉案僧眾,除不知情的底层沙弥外,其余首恶,全部斩立决!家產充公!”
“其二,成立寺產清查司。由太子监察,御史台、户部协助。即日起,对长安所有寺庙进行资產核查!”
李世民盯著玄机大师,冷笑一声:
“大师刚才说怕坏了国运?”
“朕告诉你,若是留著你们这帮毒瘤,那才是坏了大唐的国运!”
“退朝!!”
这一场朝会,与其说是辩论,不如说是一场早就准备好的审判。
和尚们是被千牛卫叉出去的。
大殿外,初冬的阳光洒在朱雀大街上。
李承乾走出殿门,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殿下。”杜荷凑上来,“真要把那些借据都烧了?”
“烧。”
李承乾看著广场上聚集的那些闻讯而来的百姓:
“不仅要烧,还要烧得轰轰烈烈。”
“走,去普光寺门口。”
“孤要送给全长安的百姓,一份过冬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