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前线。
已经连续下了两天的雪,终於停了。
但气温却並没有因为雪停而回升,反而因为夜晚的辐射降温,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
吐蕃大营绵延数十里,就像一头巨兽横亘在高原之上。
中军金帐內,松赞干布正围著火炉,眉头紧锁。
“这帮唐军到底想干什么?”
他用割肉刀挑起一块烤羊肉,眼神中却並没有食慾,
“这都半个月了。不决战,也不守城,就像一群苍蝇一样!”
“每天晚上准时来放几箭,吼两嗓子,砍死我们几个放哨的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松赞干布越想越烦躁。
这和他预想的大国交锋完全不一样。
按照情报,唐军不是讲究堂堂正正之师吗?
不是讲究“先礼后兵”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这么下作?
坐在旁边的相国尚囊苦笑道:
“赞普,依臣看,这唐军分明就是怯战。他们带来的都是关中新兵,根本不敢正面对抗我们二十万大军,所以只能用这种小手段来噁心咱们,拖延时间。”
“我看,咱们也不必太紧张。这几日连续大雪,咱们的勇士们都缩在帐篷里烤火,唐军想必也冻得够呛。今天他们也没派人来骚扰,估计也是累了。”
松赞干布听了,点了点头,心中的紧绷感稍微鬆弛了一些:
“也对。告诉前面的斥候,今晚警哨稍微撤回来一点,这鬼天气,让勇士们多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唐军那群软脚虾,估计正抱著暖炉睡觉呢。”
然而。
他猜对了开头——唐军確实没睡觉。
但他猜错了结局——唐军不是软脚虾,而是被钱餵饱了、饿了好多天没吃“大肉”的恶狼。
距离吐蕃大营十里外的山坳中。
这里一片死寂,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为了今夜,唐军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天。
五千名经过了“骚扰战”筛选、最精锐、也是最贪財的士兵,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雪地里。
他们身上没有穿著沉重的明光鎧,而是换上了特製的皮甲,脸上涂著黑炭和油脂。
每个人都在做著最后的检查。
检查的不是乾粮,也不是水袋。
而是把自己腰间的革囊清空,把一切累赘都扔掉。
牛进达骑在马上,手里提著那根重达几十斤的熟铜鐧,目光扫过一张张虽然冻得发青、却眼神狂热的脸庞。
“弟兄们。”
牛进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让人血脉僨张的煽动力,
“这些日子,小打小闹的,赚得爽吗?”
底下一片低笑。
前排一个面孔黝黑、眼神却很亮的年轻府兵,正是之前在涇河边发誓要给阿娘起新屋的王栓子,梗著脖子吼道:
“將军!俺攒了十贯钱了!但这哪够啊!起新屋够了,可俺还要攒钱给將来的儿子买地呢!”
“这就对了!”
牛进达狞笑一声,指向前方那个还在沉睡中的吐蕃大营:
“那前面才是真正的大金库!”
“陛下说了,今晚不设上限!”
“那里面的金帐里,那是他们的王!那颗脑袋,值一万贯!还有封万户侯!”
“那里面的牛羊,那大车大车的玛瑙宝石今晚只要你们能抢到手,那就是你们的!”
“老子只有一句话!”
牛进达猛地一磕马鐙,战马不安地踏动著雪地:
“谁特么要是手软了,少抢了一个铜板,別怪老子踢他的屁股!!”
“抢钱!抢爵位!!”
虽然不能高声呼喊,但这五千人的眼中爆发出的那种绿油油的光芒,足以融化积雪。
“出发!!”
丑时三刻。
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吐蕃大营外围的几个暗哨,正抱著长矛,缩在避风的地方打著瞌睡。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个唐军斥候如同幽灵般从雪地里钻出来,抹了脖子。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是这半个月“偷鸡摸狗”练出来的手艺。
外围暗哨清除乾净。
牛进达看著那毫无防备的大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然后,猛地劈下!
“全军突击——!!!”
轰隆隆!
原本寂静的雪夜,瞬间被滚雷般的马蹄声撕碎!
五千铁骑,没有多余的喊杀声,就像五千枚出膛的炮弹,没有任何花哨,直接撞开了脆弱的营门,衝进了吐蕃前锋大营!
“敌袭!!”
“唐军来了!!”
吐蕃士兵从梦中惊醒,不少人连裤子都还没穿好,抓起弯刀衝出帐篷。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平时那种射两箭就跑的骚扰队。
而是黑压压的、眼冒绿光、见人就砍的杀神!
噗!噗!噗!
手起刀落。
根本不需要指挥,每一个唐军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脑袋!別忘了脑袋!砍下来掛腰上!”
“金子!那帐篷里有金光!衝进去!”
“杀啊!那都是行走的五贯钱!” 如果说普通的军队打仗是为了命令。
那今晚这支唐军,纯粹是为了发財。
那种发自內心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的战斗力爆表。
前营瞬间炸锅。
大火烧起来了,牛皮帐篷成了最好的燃料。
牛进达一马当先,他那根熟铜鐧就像打地鼠一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哪呢?那个叫松赞干布的万贯钱在哪呢?”
牛进达像个找丟失钱包的疯子,带著人在营地里横衝直撞,直奔中军!
而在吐蕃大营的后方。
那十几万由奴隶、羌人组成的杂牌军,原本就在睡梦中被前方的喊杀声和火光惊醒。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几个一身是血的兵卒就冲了进来,大喊著:
“败了!前锋全败了!”
“唐军有十万天兵!见人就杀!不想死的快跑啊!”
本就人心不齐的后营,瞬间崩盘。
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趁乱抢自己人的东西,有人甚至开始互相砍杀只为抢一匹马逃命。
二十万大军,在这一夜,像是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水泡。
前锋被杀得哭爹喊娘,后方直接炸营踩踏。
松赞干布此时披著衣服衝出金帐,看著四周漫天的火光和溃散的军队,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敢?这可是深夜!他们疯了吗?”
尚囊被人搀扶著跑过来,满脸灰败:
“赞普!快走!前营已经没了!唐军那个领头的像疯狗一样正冲这边来呢!”
“唐军太可怕了!他们不是人!他们杀人还笑啊!”
松赞干布看著那面正倒下的大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后悔。
早知道这大唐这么狠,这么不讲武德我来取个屁的暖啊!
“撤!!”
松赞干布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衝出已成炼狱的大营。
回头望去,只见唐军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在火光中追逐、砍杀著他的士卒。
耻辱与恐惧灼烧著他的心臟。
然而,噩梦並未结束。
就在他以为即將逃出生天,前方山谷豁然开朗之际——
咚!咚!咚!
低沉如闷雷的战鼓声,毫无徵兆地从侧翼的山坡后炸响!
松赞干布骇然转头,只见左侧高坡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一片黑色的森林!
那是重骑兵!
清一色的玄甲,在將明未明的天光与未熄的火光映照下,散发著冰冷死亡的幽光。
人马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一个斗大的“尉迟”字,宛如死神的徽记。
他们没有衝锋,只是沉默地列阵在那里,如同一道铁铸的堤坝,封死了溃军最可能逃窜的宽敞谷地。
威慑!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威慑!
这支骑兵的出现,比任何喊杀声都更令人胆寒。
它意味著,唐军不仅算准了他们的败退,更早早在此布下了第二道,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道死亡线!
“尉尉迟?!”
溃军中,一个见识过唐军厉害的老兵瞳孔骤缩,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是尉迟恭!尉迟恭来啦!!”
尉迟恭!
那个在传闻中能单骑破阵、杀人如麻的唐军魔神!
他来了,带著他最精锐的玄甲骑来了!
“朔方铁骑是尉迟魔王的朔方铁骑!逃啊!!”
“逃啊!”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数万人如同炸窝的蚂蚁,再不顾什么建制、方向,只朝著没有唐军铁骑的另一侧山谷,连滚爬爬地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松赞干布看得目眥欲裂,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这支铁骑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此刻他身边亲卫不过数百,人困马乏,衝上去只是送死。
“走!快走!!”
他狂吼著,狠狠抽打战马,带著最后的核心亲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另一条崎嶇难行的小路,向著高原深处仓皇遁去。
高坡上,尉迟宝琳放下远望的千里镜,冷哼一声:
“丧家之犬。”
但也不由念叨,多亏了太子送来的这个千里眼,不然还真看不清那蛮子王往哪跑了。
他得到的命令是“慑敌、溃敌、勿穷追”,此刻目的已然达到。
他缓缓举起马槊,身后三千铁骑如同整体,沉默地调转马头,开始如同驱赶羊群一般,从容地收割那些跑错了方向、或落单的吐蕃溃兵。
他们的动作冷静、高效,与营中那些抢钱抢红眼的“狼群”截然不同,却更透著一股专业杀戮机器的冰冷恐怖。
天亮了。
雪地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被遗弃的牛羊、珠宝。
唐军士兵们没有人觉得累,哪怕浑身是血,一个个都喜笑顏开。
“三叔!你看我腰上这三个脑袋!我要当校尉了!”
“哎呀你那算什么!你看我抢的这个包裹,全是玛瑙!”
侯君集骑著马,缓步走入战场。
他看著这幅人间炼狱般的胜景,看著远处还在冒烟的吐蕃金帐,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冷空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李世民的密折。
对著朝阳,恭敬地合上。
“陛下啊陛下”
“您这杀人诛心的本事臣这次是真的学废了。”
“二十万人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从此以后,这高原蛮夷,怕是只要听到大唐两个字就得嚇得尿裤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