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安,热浪已经开始有些逼人。
但对於魏王李泰来说,比天气更热的,是他的內心;比知了更吵的,是他肚子里那空空如也的迴响。
御花园,碎石小径。
“呼哧,呼哧”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在烈日下艰难地挪动著步子。
李泰身穿一件被汗水湿透了的单衣,那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富態肚皮,此刻正如波浪般颤抖。
他身后跟著两个手持监刑棒的大太监,一脸严肃。
“王爷,这可是陛下严旨。每日十圈,少一圈,晚上那顿白粥也没了。”
李泰扶著膝盖,两眼发黑,感觉天都在旋,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对於这个世界的困惑: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
“昨天父皇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就开始嫌弃本王胖了?还要停了本王的酥山和炙羊肉?”
李泰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昨天还在嘲笑摔断腿的大哥是个倒霉蛋,结果今天自己就成了这个在御花园里游街示眾的笑话!
难道是有人进谗言?
谁?
那个在床上躺著哼哼唧唧的李承乾?
不可能,他都自顾不暇了!
李泰一边跑,一边绝望地想:难道真的是父皇嫌我长得不够英武,丟了皇家的脸面?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远处的迴廊下,两个身影正缓缓走过。
一个是推著轮椅的贴身太监,一个是坐在轮椅上、正拿著图纸指点江山的李承乾。
“大哥?!”
李泰像是见到了亲人,想扑过去诉苦。
李承乾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如同蒸笼里的包子一般的弟弟,心中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算法推荐真的好用。
青雀啊,为了你的心血管健康,为了你能活过贞观十九年,大哥这是在救你啊,別不知好歹。
李承乾冲李泰虚弱且同情地摆了摆手,大声喊道:
“四弟!加油!父皇也是为了你好!瘦下来,必定是玉树临风啊!”
说完,他转头对小岳子说:
“走,去少府监。父皇和阎立德尚书在那儿等著呢。”
留下李泰在风中凌乱,感动得眼泪拌著汗水流:大哥人真好,他还夸我玉树临风!
少府监,天工坊。
这里是整个大唐最高端的製造中心,此时却是一片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不对!朕说了!这里要有一个嘴儿!长嘴儿!”
李世民手里拿著李承乾昨晚画的草图,其实是现代雾化器加装大唐铜壶的魔改版,正对著满头大汗的阎立德喷唾沫星子。
阎立德是著名的工艺大师,建筑、绘画、製造无一不精,但此刻他拿著那张图纸,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滑铁卢。
“陛下,这,这把铜壶下面烧火,上面接个羊肠管子,还要连著一个奇怪的面罩?”
“这东西煮出来的水气,那是滚烫的啊!会把娘娘的脸烫熟的!”
李世民卡住了。
他也觉得有道理。水烧开了蒸汽喷脸上,別说治病了,那是毁容啊!
“可是,可是手机,咳,天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啊!”
李世民急得抓耳挠腮。
昨晚那视频因为没电,后面关键步骤没看著,只记得要雾化吸入。
“父皇,让儿臣来解释吧。”
轮椅的声音传来。
李世民眼睛一亮:
“高明!你来得正好!快跟这榆木脑袋说说,那古籍上到底怎么画的?”
李承乾接过图纸,从怀里掏出一支碳条,在图纸上熟练地加了几个结构。
作为一个现代社畜,虽然没造过医疗器械,但他懂物理啊。
“阎大人,此物名为——药云蒸腾仪。”
李承乾指著图纸上的新结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您看,这第一层铜釜用来煮药汤,產生热气。”
“重点在中间这段。要加长铜管,並在管壁外加装一个冰槽或者冷水循环槽。”
“热气经过这段冷管,温度下降,凝结成细微的、温润的水雾,再通过这个羊皮风箱缓缓吹入面罩。”
“如此一来,入鼻的便不是烫皮的蒸汽,而是温和的、充满了药性的云雾。”
“这就是——冷凝法!”
阎立德原本还是一脸懵,但隨著李承乾的讲解,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是行家,一点就透。
“妙啊!”
阎立德猛地一拍大腿,看著图纸如同看著绝世美女:
“热气过冷槽,化暴烈为温润!这就是《考工记》里都没写过的神技啊!太子殿下,您,您这是怎么想到的?!”
“呃,古籍,都是古籍上看的。”
李承乾脸不红心不跳,指了指那个鼓风的结构:
“父皇,时间紧迫。这风箱需要找个手劲巧的太监专门推拉,要稳,不能忽大忽小。今晚,咱们就能在母后身上试试!”
李世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冷槽?
什么循环? 他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朕的儿子,比大唐第一工匠还要懂技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手机。
怪不得这神物最近给朕推了那么多什么曲辕犁、青霉素的图纸,合著这是觉得朕看不懂,特意通过承乾的脑子来点化朕?
天意!这绝壁是天意!
李世民一挥手,霸气侧漏:
“阎立德!听懂了吗?太子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要是做不出来,朕就把你塞进那个炉子里当柴火烧了!”
“臣遵旨!臣这就开炉!豁出老命也给它造出来!”
阎立德如获至宝,捧著图纸就像捧著圣旨,疯了一样冲向了熔炉。
日落西山。
立政殿的封闭无尘室內。
一台造型怪异、闪烁著黄铜光泽、拖著长长羊肠管子的蒸汽朋克风医疗器械,被架在了长孙皇后的床前。
锅炉底下的无烟炭火烧得正旺。
药罐里咕嘟嘟作响,那是孙思邈老神仙留下的定喘汤药。
李世民、李承乾父子俩,像是两个正在等待火箭发射的科学家,紧张地盯著那个出气口。
“出,出雾了!”
张阿难眼尖,指著那个面罩喊道。
只见一缕白茫茫、细腻、且並没有多少热度的水雾,缓缓从面罩中喷涌而出,带著浓郁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
“快!给观音婢戴上!”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要把面罩往长孙皇后脸上扣。
长孙皇后虽然对这个怪模怪样的铜傢伙有点发憷,但看著丈夫和儿子那期盼的眼神,还是顺从地吸了一口。
一口。
两口。
原本有些急促、带著哨音的呼吸声,在那湿润的药雾滋润下,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下来。
那种把药液直接送入肺腑的高效吸收,比起喝下去还要经过肠胃那一套,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炷香后。
长孙皇后的脸色,竟然从蜡黄变得有了一丝红润!
她甚至有些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胸口那种像是压著大石头的沉重感,竟然奇蹟般地鬆动了。
“二郎”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再嘶哑,带著一丝惊喜的清亮:
“通了,妾身觉得,气道,通了。”
“神物!果然是神物啊!!”
李世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旁边的,铜炉子,还好有隔热层:
“天不绝朕!天佑大唐!”
他转过身,看著坐在轮椅上一脸疲惫但笑容灿烂的李承乾。
那眼神,哪怕是当年看著为你挡箭的尉迟恭,都没这么亲。
“高明!”
李世民走过去,蹲下身,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你救了你娘。你也救了朕。”
“有子如此,朕,朕心甚慰啊!”
李承乾心中暗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不仅娘救回来了,自己在老爹心里的地位,恐怕已经从“如果不听话就废了”变成了“全家的智囊担当”。
但还没等他高兴太久。
“叮——咚!”
一声清脆、突兀、极具穿透力的提示音,突然从李世民的胸口传了出来。
在这个因为感动而极度安静的大殿里,这声音简直像是在敲钟。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世民也僵住了。
他尷尬地摸了摸胸口,一脸“坏了,忘记静音”的心虚。
但他掏出手机一看,表情却从尷尬变成了,狂怒!惊疑!还有一种看到新瓜的震惊!
“这,这是何意?”
屏幕亮著。
这是一条来自头条新闻的如弹窗,血红的大字在闪烁:
【突发新闻:歷史並未完全改写!贞观十年五月,长孙皇后病情好转,但魏王李泰因不满太子得宠,疑似在长安城外私自圈地,豢养死士?】
这是李承乾昨晚忘了清除的一条“相关推荐搜索”。
大数据有时候就是这么贴心,也这么要命。
它在李泰减肥最痛苦的时候,给了他最后一记补刀。
李世民看完,缓缓抬头,那双鹰眼中满是杀气。
“好啊,好得很。”
“朕让他减肥,他却在那儿憋著坏?”
“看来,这跑步的圈数,还是太少了!”
李承乾:“”
他在心里默默给倒霉弟弟点了一根蜡。
青雀,这回真不怪大哥,是大数据要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