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城,是道长的俗名?”黑风似有意无意地问道。
“咳,这个嘛”袁守城訕笑著抓了抓头髮,“行走江湖,总得多备几个名號才方便。妙法是道號,袁守城是俗家名姓,不衝突,不衝突。”
他边说边打量黑风神色,见对方面色深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隨即又强撑起那副混不吝的架势:“怎么,公子也听说过贫道这点微末薄名?”
黑风不答,只追问:“道长去长安,究竟所为何事?”
整个西行取经的缘起,绕不开那桩“涇河龙王案”。
袁守城与龙王赌斗,龙王犯天条被斩,唐王魂游地府,后续种种因果皆由此而生。
而一切的起始点,便是眼前这位相师。
前世关於此人来歷,便有诸多解读,亦是种种阴谋论的起点之一。
按理说,涇河龙王案尚在二百多年后。此刻,袁守城提前这么久去长安,意欲何为?
袁守城嘆了口气似有些无奈:
“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前些年与一老和尚打赌输了。那老和尚使诈,非说我既能算天算地,却算不准他手里攥著的,是死泥鰍还是活鲤鱼——你说这算什么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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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气手舞足蹈:“贫道自然推算无误!可他掌心那条鲤鱼,偏偏在我揭晓答案的瞬间,竟被他用劲给憋死了!这能算我输?这能算我输吗?”
胖商人听得有趣,笑问:“那你为何认输?”
袁守城语塞,半晌才悻悻道:“那老和尚忒囉嗦,我若不认,他怕是要扯著我论道,论上个三年五载。贫道还想图个清静呢罢了罢了,愿赌服输。他便让我去长安,遇著有缘人,便替人算上一卦。”
黑风追问:“然后呢?寻何人问卦?为何说是违心而去?”
袁守城连连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贫道可是要折寿的。”
他復又盯著黑风,神色忽然一正,倒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来:“倒是公子这命格,怎地一片混沌?似在此世之中,又似游离其外;命线头绪万千,却又难寻根源——”
黑风神色如常,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料定今日绝非偶遇,必然与那位乌巢禪师有关。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青凝此刻已教训完村民,走了回来。那群人可怜,青凝也只是將他们打了个半死,並未赶尽杀绝。
她拍著手坐下,瞥了袁守城一眼:“你这神棍,倒真有两分本事,方才说的寿数”
“哎,那可不是瞎说!”袁守城又挺起胸膛,“贫道相面之术,从无差错!公子你骨相清奇,灵光隱透,分明是修行有成的气象——”
黑风却已望向窗外,心念转动。
他从未问过青凝年岁,但原著中金池长老享年二百七十岁,袁守城算了青凝二百六十八年寿数,冥冥之中,似也暗合了白衣秀士的结局。
青凝只当这道士是有些手段,能看出自己妖身根底。
真妖后期的妖怪,若能得些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活个两百多岁也不算稀奇,便又道:
“在下虽是个修道的,但二百多岁在咱们修道之人里,也算不得多高寿,当不起大气象之说。”
袁守城手拢袖袍,挑眉笑道:
“活鱼死鱼,亦不过在那老和尚一念之间。我说他忒也功利,一个出家人,为了一场赌斗,竟妄动杀念。是胜了我一场不假,但终究也落了个『泥佛过江,自身难保』。”
黑风接口:“道长这话说得高妙。如此说来,即便天数已定,仍存变数?”
袁守城慢悠悠道:“我师父当年说,天数如画卷,徐徐展开,常人只能看见显山露水之处。我辈相师,亦不过是观画中来龙去脉,偶窥一线天机罢了。定,自是定好了的。”
他话锋忽地一转:“但贫道不这么看。我道天数如长河,命数如河中游鱼。我等相师,也不过是偶能跃出水面的鱼儿,望见前方支流万千。天数最终行往哪条河道,我等也只能窥得一脉。未来之事,既未到来,终是未定。”
“便好似那鱼儿生死,说到底,还在那老和尚一念之间。我算不准,算不准啊。”
青凝听得饶有兴致:“你这道士,一套一套的,倒越说越显出几分高人气度了。这么说,你方才算的寿数,还是不准的咯?”
“准,自是准的,贫道从不会算错。”袁守城先是神色高深,隨即面上忽又迴转那副市侩模样,看向黑风,搓著手笑道:
“不过嘛,若要更改,也非不能。贫道看这位公子,当是你的机缘所在。只是嘛,是吉是凶,是善缘是恶缘,贫道还需好生掐算。这天机嘛,不可轻泄啊。”
说这话时,他手指熟稔地搓了几下,笑得颇为贪財。
青凝张口便是笑骂,袁守城脸皮也厚,浑不在意。
黑风心头却是念头飞转: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乌巢禪师似是要自己“顺应天命”。 而这道士话里藏锋,却颇透著几分“天命可改”的意味。
马车继续前行。
往后十几日,袁守城与青凝斗嘴不断,又时不时尝试从商人身上再骗些钱財,所获终究有限。
车队行至一处三岔路口。
老赵勒住马韁,歇了马车,指著前方对黑风道:“道长,前面那片山,便是两界山了。此地也是东土界山所在,过了此处,便是真正的东土地界。”
黑风下车,抬眼望去。
但见一片巍峨连绵的群山横亘眼前,其中五座山峰尤为奇崛,形如巨掌五指,自大地拔起,直插云霄。
老赵介绍道:“那山形似人手,本地人也有叫它『五指山』的。”
五指山。
齐天大圣孙悟空,便被压在此处。如今,该已服了二百多年有期徒刑了。
黑风此刻心情激动——那是所有华夏儿郎童年时的偶像,已然近在咫尺!
可隨即,他又生疑惑。
这山虽高大巍峨,却无半分灵蕴仙气,反倒因长年战火摧残,显得格外萧索荒凉,山体光禿,草木稀疏。
青凝下车,撇了撇嘴:“不怎么样嘛,你心心念念寻这地方,看著连咱们大娄山都不如。”
袁守城此刻也跳下车,四下张望一番,问老赵:“老丈,为何在此停下?不继续往东了?”
老赵道:“此地倒也有几个村庄,咱们想去收点山货,顺带做点小生意,需停留几日。”
袁守城一脸失望:“哎,在下赶路赶得急,看来后面只能靠这两条腿咯,苦也。”
他復又看向黑风,咧嘴笑道:“公子,这车上便只剩你未曾算过。相遇一场也是缘分,贫道这便要离去,可要算上一卦?”
不待黑风答话,袁守城已將他拽到一边。
见黑风面露疑惑,袁守城压低声音,赔著笑脸道:
“那个公子,借点盘缠?”
黑风没绷住,努力控制著表情。
“哎,別这么看贫道嘛。”袁守城搓著手,“长安还远著呢,我这一路走过去,总得吃饭住宿不是?公子一看便是富贵人,结个善缘,来日如有缘分贫道必定如数奉还。”
黑风看著他:“你要多少?”
“不多不多,十两银子足矣。”袁守城眼睛一亮。
黑风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约七八两,递过去:“只有这些。”
袁守城接过,掂了掂,也不嫌少,喜笑顏开:“够了够了,公子爽快!”
他將银子揣进怀里,又在袖中掏摸了半天,终於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塞到黑风手中。
“也不能白拿公子的,这张符籙,虽不起眼,却是贫道亲手所绘。贴身收好,或能挡些小灾小难。”
那符纸入手粗糙,硃砂符文已有些褪色模糊,怎么看都像是江湖骗子隨手画的玩意儿。
黑风正欲说什么,却见袁守城忽然將袖袍轻轻一抖——
数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从符纸中飘然而出,细看却是几只米粒大小的飞虫,在空中懒洋洋地绕了两圈,隨即悄无声息地飞回符纸之中。
“瞌睡虫,小把戏。”袁守城一笑,“赠予公子玩玩。”
说罢,他跳下马车,转身朝北边小路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黑风挥了挥手,扬声道:
“长安卦贵,五行路深。莫问前程,且惜当下啊——”
声音渐远,那邋遢道人的身影晃了几晃,竟似融入路旁摇曳的树影之中。再看时,已不见了踪影。
黑风低头,看向手中毫不起眼的符籙。
青凝凑过来瞥了一眼,不屑道:“果然是江湖骗子,这种玩意儿,地摊上三文钱能买两张。”
黑风却小心地將符纸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放稳。
“留著吧,”他玩味道,“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