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入冬,寒意渐浓。
青凝的闺阁內,凌虚正试穿一副两当鎧,戴好头盔,满意地活动了一下四肢赞道:
“小黑这手艺,当真得了牛大师的真传。近来前线的弟兄们,也都夸你打造的兵刃结实耐用。”
那边帷幔轻响,青凝跃下床榻,展示著身上一副与眾不同的甲冑问道:“那我这身又有何说法?为何看著与你二人的都不同?”
黑风看著她那身贴合身形的软甲笑道:
“此乃锁子甲,当年齐天大圣那身行头,不就叫锁子黄金甲么?姐姐身量这般轻巧灵动,怎能与我们一般,穿那等傻大黑粗的扎甲?”
凌虚凑近细看那环环相扣的甲片奇道:“確是头一回见这等形制,以往只听闻过有此物。”
黑风笑而不语,没见过才正常,这年代锁子甲的工艺尚未自西域大量传入。
其实他自己也不过是凭著记忆尝试打造,毕竟缺乏拉制均匀铁丝的专用工具和技术。
全仗著他那对熊爪足够锋利,硬是大力出奇蹟般地拗了出来,为了实验这锁子甲,著实废了不少好材料。
青凝闻言喜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合姐姐的心意。”她轻盈转身,铁环摩擦发出细密的声响。
“近日前线的战事如何了?”黑风转向凌虚问道。
凌虚神色转为凝重:
“喜忧参半吧,眼下百豸谷三大先锋,就只剩下一个蝎先锋还在支撑。那白四娘自与你一同坠崖后便下落不明,想来是凶多吉少。明面上,咱们已占据了蛇盘道,如今正往蜂巢谷用兵。不过——”
他顿了顿:“如今山中也是人心惶惶,对方两位妖丹大能一个未损,待他们破关而出时,咱们能否守住现有地盘,还是两说。猿总旗的意思是,趁现在,能抢多少是多少,能削弱对方多少便是多少。”
黑风关切地问:“大哥没参与那些吃人害命的勾当吧?”
“自是不会。”凌虚嘆道,“但我也管束不了其他妖怪,如今边界附近的村落,被两边妖魔侵扰,已是十室九空,百姓苦不堪言。”
“先別想这许多了,”青凝打断道,將一桿长枪、一面小旗以及一个用热水温著的酒葫芦递给黑风,“天冷了,在外巡山,仔细別染了风寒。”
黑风接过,轻嘆一声,近日又轮到他巡山了。
寒风漫灌的山道上,黑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仰头灌下一口温热的浊酒。
近来他时常思量未来的出路,百足老魔与其夫人至多一两年便可破关,届时反攻倒算,兄弟几个该如何自保?
一年多时间,如何能踏入真妖之境?是否该提前寻路离开?
不远处枯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一个温婉的女声轻轻唤道:“黑风小弟?”
黑风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雪白的小兔正躲藏在草根处。
“小玉姐?”黑风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小心地將她捧起,“你怎的突然来此?近来可好?青涟洞住得还习惯吗?”
小玉答道:“那確是一处僻静安全的所在,即便偶有野妖流窜,也极易躲藏。
黑风细看她周身气息奇道:“我看小玉姐修为进境不小啊?那狼首崖灵气稀薄,怎会修炼得如此神速?”
“我正为此事来找你们哩!”小玉语气带著几分兴奋,
“在此处蹲守了好几日,总算遇见你了。我在那溶洞深处,偶然寻得一处隱秘的小洞天,內有一汪灵泉,那洞天灵气极为充盈,却几乎不向外泄溢。若非姐姐天生『嗅灵』天赋,等閒妖怪绝难发现。”
“姐姐靠著吸纳其中灵气修行,自然快上许多。不过,那灵泉旁似乎有一头异兽守护,姐姐不敢过分接近,只能在远处吸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將此事告知你们,日后或可一同谋划。”
黑风追问:“弟弟愚昧,何为异兽?”
小玉解释道:“异兽与我等妖族不同,虽未开灵智,却是天生异种,也会寻觅福地洞天占据。它们虽无智慧,但体魄往往强悍无比,绝不容小覷。”
黑风心下明了——妖怪是开了灵智,长了脑子;异兽则是往肉身强横的方向发展,只长肌肉。 小玉略带得意地接著说:
“姐姐还在附近几个村落化作仙姑模样,指点凡人耕种,偶尔也能得些香火供奉,寻常人看不出我的根脚。如今大娄山这般混乱,后面你们若遇到难处,不若迴转狼首崖。那边,倒是个能安心修炼的退路。”
“姐姐当真有本事!”黑风闻言一喜,广结善缘果然善有善报,“此处眼下不太安寧,姐姐莫要久留,早些回去。我们得空,定会去寻姐姐。”
他小心放下小玉,相互道別。將灵泉之事默默记在心上,琢磨著得找机会回去一探究竟。
正边走边想,前方树梢忽地落下两道黑影。细看乃是两个流窜的虫妖,形容颇为落魄。
两妖见黑风落单,面上顿显狠厉之色。
为首的蚊妖尖声道:“黄林山的狗腿子!害得咱们如此悽惨,今日合该是你的死期!”
近日这般不知死活的散兵游勇,黑风已不知遇到多少,只当是送上门来的灵蕴。他解下背上长枪,都懒得废话。
一炷香后,黑风已扛著长枪,喝著酒悠然走远。
身后,两具被吸乾灵蕴的妖尸被他隨意挑起,丟入了深谷,动作乾净利落,已是轻车熟路。
“时近年关,”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自语道,“无论如何,得先过个好年。”
採买归来,黑风置办了不少年货与礼物。
给青凝买了首饰女红和几身喜庆的新衣;为凌虚选了上好的笔墨纸砚与几卷閒书;给牛大力备了一坛二十年的陈酿好酒;送猿总旗的是一串打磨光滑的兽骨珠串。
还有些零零碎碎,是预备送给相熟妖怪的年礼。
他先去了青凝与凌虚的洞府。
青凝捧著一对莹润的珍珠耳环,先是喜上眉梢,隨即又故意收敛神色撇嘴道:“怎净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还不如夫人平日赏赐的。”
“那哪能一样?礼轻情意重嘛!”黑风嬉皮笑脸地回道。
青凝绷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跑到铜镜前戴上耳环,左顾右盼起来。
黑风则与凌虚说起小玉发现灵泉与异兽之事。
凌虚听完精神为之一振:“若有那等灵气充裕的隱蔽之所可供修炼,咱们自无需死守这黄林山看人脸色,此乃天大的好事!”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那守护异兽倒是个麻烦。但通常说来,异兽浑身是宝,皆是炼器、炼丹的绝佳材料。若能將其拿下,亦是难得的机缘。”
黑风道:“过两日若得空閒,我便用那缩地法去小玉姐那儿拜个年,顺道仔细问问情况。”
一旁对镜自览的青凝闻言,眯起眼回过头:“哦?拜年?这小玉姐叫得,好生亲切啊”
黑风见状拔腿便溜:“我还得去牛大师和猿总旗那儿送年礼呢,先走一步。”
凌虚看向青凝玩味笑道:“妹妹怎的对小黑与其他女妖往来,反应这般大?”
青凝银牙微咬:“我就是看不惯这狗熊整日油嘴滑舌,怕小玉姐著了他的道,不行吗?”
“你莫对我发脾气,我想起猿总旗还寻我说事呢。”凌虚见青凝火起亦是夺门而走。
牛大力洞府內。
牛大力心情大好,痛饮了一碗黑风送来的好酒。
他对这个弟子是越看越满意,聪明伶俐,勤奋好学。一碗酒下肚,他长出一口气,带著几分醉意道:
“再过两月,待大王出关,我便与他辞行。后面这猛虎堂,就交给你了。”
一旁的黑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师傅今日心情甚好,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真是猿总旗多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