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松赞干布身上。
松赞干布刚送到嘴边的炒麵碗,僵在了半空。
手里的碗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手腕发酸。
孩子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刺入他的心臟。
饿饿死了
去年冬天那不正是他为了筹备东进吐谷浑、威慑大唐,下令各部落加大征粮力度、补充军需的时候吗
“一统高原,结束纷爭,让所有吐蕃子民都能吃饱穿暖,过上安寧富足的生活!”
这是他年少时立下的誓言,是他挥戈跃马、征战四方的动力源泉,也是他用以凝聚人心、构建“吐蕃”这个共同体的核心愿景之一。
可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一个牧民的孩子,用最天真也最残酷的语言告诉他,他的母亲和姐姐,为了把口粮留给孩子和丈夫,活活饿死了。
而原因,很可能间接源於他为了“宏图霸业”下达的征粮令。
碗中的炒麵,粗糙得拉嗓子,皮囊里的奶酒,酸涩难以下咽。
松赞干布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那个被汉子捂著嘴,瞪著自己的小男孩脸上。
他摆手对那惶恐的汉子道:“无妨!放开他吧!孩子还小,莫要嚇坏了他!”
汉子鬆开手,小男孩立刻躲到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警惕又带著恨意地瞪著他。
松赞干布看著孩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小娃娃,你刚才说,你阿娘和阿姐是饿死的”
“为什么你们的粮食是被谁抢走了吗”
男孩见他没有发怒,胆气一壮,回道:“就是那些穿著吐蕃兵衣服的人!他们凶得很,说是赞普要打仗,要粮食把我们家过冬的粮食和最后几只羊都抢走了!”
“阿娘和阿姐她们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吃的都留给我和阿爹了”
“呜呜呜”
说到最后,他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毡帐里格外刺耳。
汉子连忙抱住孩子无声安抚,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轰!
松赞干布最后的侥倖和怀疑被彻底击碎。
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象徵著他权威和力量的军队,在底层子民眼中,竟成了夺走他们亲人性命的“强盗”!
他一统草原诸部,击败一个个对手,收服一片片土地,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结束部落间的廝杀掠夺,建立一个强大、统一、富足的吐蕃,让所有生活在这片高原上的人,都能免受冻饿之苦吗
可现实呢他坐在逻些辉煌的王宫里,筹划著名东征西討,梦想著与大唐皇帝並驾齐驱,甚至將其踩在脚下。
而他的子民,他誓言要保护的子民,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而骨肉分离,生生饿死!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那汉子哽咽道:“娃儿,別哭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好在大唐的天兵已经到了!”
“我昨天去邻近的集市换盐巴,听人说,现在逻些城里管事的是公主殿下和小论,他们成立了什么议事会,第一道命令就是废除了以前的那些沉重的徭役和兵役!”
“还说以后会轻徭薄赋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苏毗女王和多弥王,都被天可汗封了王了呢!”
汉子的话语,在松赞干布耳边轰然炸响!
公主和小论…临时议事会废除旧制
苏毗女王、多弥王被大唐封王!
每一个信息,都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原本以为逃回逻些,凭藉自己的威望和嫡系力量,还能稳住局势,徐图恢復。
他想像过最坏的情况是禄东赞还在苦战,或者逻些已是一片废墟唐军已退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的都城,不仅被占,而且占领者正在迅速瓦解他建立的统治体系!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占领,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顛覆!
是要从根本上抹去他“松赞干布”这个名字在高原上的影响力和合法性!
“噗!”
急火攻心,加上连日逃亡的疲惫,松赞干布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亲卫们骇然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那牧民汉子也嚇呆了,抱著孩子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松赞干布摆手,制止了亲卫,伸手擦去嘴角血跡,脸色惨白。
妹妹、论钦陵被俘,都城易主,部落反叛,自己已是眾叛亲离,穷途末路。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霸业,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连日的奔波和打击,让松赞干布几近崩溃,草草吃了几口,垫了下肚子,没一会便睡了过去。
一眾亲卫也是身心俱疲,因为实在累得不行,连晚上值夜的都没安排,便一个个东倒西歪睡了过去。
角落里,蜷缩在皮毛堆里的小男孩却没有睡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夜时分,万籟俱寂,只有寒风掠过毡帐发出的呜咽。
確认所有人都睡死过去,小男孩悄无声息地从皮毛堆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毡帐门帘的一角,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冰冷的夜色中。
次日清晨。
松赞干布睁开酸涩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氂牛毛毡顶棚,然后他猛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
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被坚韧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心中大骇,目光急扫毡帐內,火塘已冷,昨晚还东倒西歪酣睡的亲卫们,此刻竟一个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毡帐里,除了他,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一个高大身影。
那是一名身著大唐制式劲装、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如电的汉子。
此刻,他正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自己。
毡帐门口,昨晚那木訥的汉子正一脸惊恐地缩在角落,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而那个小男孩,得意地指著被捆在地上的松赞干布,向那劲装大汉告状。
“大人!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带了五十多个人闯到我们家,又吃又喝,凶巴巴的!”
苏定方点头,眼前这人虽然衣衫襤褸,满面尘土,鬍子拉碴,面容憔悴至极,但看其气质和穿著,怎么看也不像乱匪。
松赞干布听到男孩的指控,看著男孩那得意中带著恨意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冰凉蓆卷全身。
自己,吐蕃的赞普,高原的共主,天神之子竟然被自己的子民当成了祸害地方的乱匪举报、擒拿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讽刺、最可悲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