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十一年,陈霸先受命为前锋,率军激战於交州苏歷河內河口。
內河口为柵栏所阻,陈霸先鏖战数月,幸赖士卒用命,仍是不退一步。
且有誓言,不破交州、斩杀李賁,绝不收兵。
然而身处台城的萧衍,虽然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心里仍是苦恼不已。
刚刚因为財政短缺,恢復金钱赎罪制度,解决了燃眉之急,尚是沾沾自喜。
不想散骑常侍贺琛,立马陈述四事,搞得他心情极其不愉快。
四事略如下:
其一,东西胡虏久战不休,正是大梁休养生息的时候。然而,此时天下户口反是减少,皆都因为州、郡、县层层压榨,鱼肉百姓,百姓苦不堪言,故逃之;
其二,天下州、郡、县之长之所以贪婪残暴,皆是因为上行下效,风气奢侈糜烂之故,当导之以节俭;
其三,陛下虽然心忧天下,文武百官因之纷纷上疏,却不想反为小人所利用,从中使用诡诈手段,谋取升迁,祸国殃民;
其四,现今天下昇平,没有战爭,可是各种劳民伤財的事,却永远也做不完。可减少工事,让百姓获得休养。
“竖子敢尔!”
萧衍面对臣子的奏章是气急败坏,冲天大怒。
他立即召来主书,口授敕书,以此斥责贺琛。
其大意无非说他当皇帝四十余年来,从公车转来的諫言,每天都会听到,跟你所述说的也差不多。只是苦於公务繁多紧迫,且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受到打搅,是以没有理会。
你不应该跟那些肤浅卑劣之人一样,只是为了自我扬名,就到处宣传说我能给皇帝上奏,但是皇帝不听。
你为什么不具体指出是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尚书、兰台某人奸猾?
朕且问你,他们姓甚名谁,都向谁索取?你把具体事项说清楚,朕好诛杀罢黜,更择良才。
你说『应该导之以节俭』,可你知道朕已断绝房事三十余年,所住的房间不过一床之地,宫中没有雕饰之物,平生不喜饮酒,不听乐器演奏,且日食一餐。
然,朕之所为,到底为了谁?难道不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吗?
云云。
贺琛被萧衍长篇大论懟的哑口无言,不敢吱声。
只能承认是自己的失误,向皇帝请罪。
萧衍方才罢休。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边懟臣子,西魏宇文泰则重用苏绰实行改革。
去年时,西魏颁布《六条詔令》,六条內容为,治心身、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为后世所称。
今年时,因为晋朝以来,文章竞相攀比浮华,令苏绰做《大誥》,宣示群臣,劝诫群臣勤於政事,並下令以后文章皆都按此文体。
而东魏高欢,听说西魏將与柔然密谋討伐他,乃为世子高澄求婚。
不想对方让高欢自娶。
高欢犹豫不决时,其妃娄昭君劝他以国家计。
高欢乃娶蠕蠕公主。
公主到了后,娄昭君让出正室,且为了不让公主妒忌,故意离得高欢远远的。
天下风云巨变,各方为了生存不是忍辱负重,就是施行改革,也唯有大梁一片安静。
大概这个安静也只是相对的,或者掩耳盗铃式的。
就算有那么一些异声,也立马被萧衍给懟了回去。
知道了又怎样,大概是装聋作哑罢了。 否则明年开春,萧衍也不会再次进入同泰寺开讲佛法了。
萧衍自个感觉良好,懟完了臣子继续修身,往返於佛寺与皇宫。
然而,大同十一年的冬,仍是漫长著。
陈霸先与李賁已在苏歷河內河口对峙数月了。
只是在李賁不知情的情况下,陈霸先早已分出徐度等为奇兵,正按照原计划进行著,准备一场奇袭。
他这边也在静候消息。
然而,这边尚未有动静,李賁已是先自坐不住了。
长久的消耗战,搞不好就得在苏歷河过新年了,李賁可不愿意,也已心情开始焦虑烦躁起来。
河上的苦日子哪里有深宫快活,已是让李賁烦闷了。
於是也就生了其他心思。
他还想著,既然谁也奈何不了谁,有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因之,他想到要和解。
只是该指派谁人去呢?他想到了从高要回到他这边的同族李学道。
李学道如今为左光禄大夫,虽然是虚衔,到底显赫无比,比起在高要时只做一个豪强要强太多了。
只是,他既然该享受的享受了,也该是替他做事的时候了。
他既然在高要待过,或许能跟陈霸先说上两句,对接下来的和谈也一定有好处。
在决定之前,李賁当然先得跟丞相併韶商议一番。
並韶也不是一味蛮打蛮干之人,听李賁此话,倒是觉得可行。
於是,决意赠陈霸先以醇酒美姬加上巨量金银,乃至给他封官许愿,以为收买。只要他陈霸先愿意,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这个任务也就落到了李学道的头上。
然而李学道听来,心下骇然不已。
要说起来,李学道当初逃出高要,毕竟是为情势所逼。
他既然得罪了陈昌,又为苏心斋等紧紧相迫,不得不考虑退路。而也在这时,道人东方辰给了他意见,若欲彻底摆脱官府纠缠,只能是弃了李府。
李学道虽然不舍,到底听了他的话,將李府付之一炬。
且为了迷惑陈昌等,杀了一个跟他身材相貌差不多的人,以此混淆视听,让他们误以为他已死。
而同时,在眾人救火时,他则带著家眷等从四门出去,为的是防备城內人派出追兵。
也幸好,四门人马在约定地点碰头,最终没有被追击,也就相安无事,一同奔来交州。
虽然是与李賁第一次见,到底李学道是高要豪门,有据可查。
一旦知道李学道並没有撒谎,李賁自然很是高兴的接受了李学道这个同族,且封了他左光禄大夫之虚衔。
他李朝刚立,正是需要人心归附,人家远路来投,岂有不接纳之理?
此,也正是当初东方辰说服李学道来投的理由。
只是李学道也没有想到,虽然是得了如今之荣誉,以为此后可在交州安身立命,再无以身犯险之时,可如今
在接到李賁指派给他的任务后,是相当惊骇。
但他知道,他只能接受,不能说个不字。
“唯。”
也唯有拱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