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像是冻了冰的麻布，紧紧裹在每个人的身上。
鲁城，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將刘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
今晚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刘备没什么胃口，胡乱啃了几口乾粮，就去巡营了。
他现在为了稳住士气，吃住都和士卒们一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混杂著城墙石缝里枯草的霉味，兵士皮甲上保养的油脂味。
他看著士兵们在铺草垫，准备草被。
这些士兵是要宿在城头的。
古代有句话很有名，在各个文学作品中，各大游戏中，经常会出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其实还真不是。
粮草的草，主要指草垫，以及草被。
草料反而不是这里著重讲的东西。
人是无毛动物。
身体是绝对不可以直接接触地面的。
即使是夏天，人也不可以直接躺在地上睡觉！
那样搞几天的话，身体多强壮的人也是半死不活的状態，腰也废了。
何况现在是冰冷的冬天！
士兵在外宿营，必须用乾草铺在地上隔潮！
身上冷，还要多铺草被。
夏天空气湿润，青草多，还好些。
冬天乾燥，风还大，乾草最怕明火。
利用全景图的优势，半夜辛苦点，別怕冷，別怕困，带人去烧敌营，会是个很好的计策！
当然，万一没能跑掉，命也就没了。
虽然危险，但这事必须做。
为了宏图霸业。
为了徐州军民。
为了爱人。
一个时辰后，太史慈已经恢復了体力，刘备召集所有將领，开会。
“绝不能让他们明天顺顺利利的来攻城，今晚，孤必须放火烧他们的营地！今天风大，火势一起，轻易就灭不了！”
刘备看著那些惊慌，忐忑的脸，说出了他的意图。
说完后，他的手下们更惊慌了。
安静了许久，大家低著头，没人敢说话。
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害怕是人的正常反应，也是本能反应。
这个寒冷的冬季，半夜都能冻死人！
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敌营。
这和白天与敌人对阵，根本就是两回事。
这事实在太凶险。
后来是许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主公此计虽险，倒也是条好计！烧营的事，让我去吧！”许褚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我战死后，烦请主公找到尸体，葬在许家集。再多给我兄长一点赏钱就行了。
所有人都在盯著许褚。
既佩服他的勇气，也在暗嘆自己不够勇武。
刘备看著这个憨厚的汉子，又看看了其他人。
最后他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此番烧营，孤当亲往。” 这下子炸锅了。
本以为主公会派人前去，所以没人敢接这差事。
可是主公竟然想亲自去！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跪下劝諫：
“主公万金之躯，万万不能以身犯险！”
张飞嘆气道：“大哥，就让俺和许將军同去吧！让大哥犯险，俺这脸真没地搁了！俺怕黑怕冷，没第一个站出来，已经很惭愧了！”
陈到諫道：“夜已深，露重风寒，还请主公早点歇息，保重身体为上。趁夜袭营的事，交给我吧！”
“眾將请起。”刘备声音低沉，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若不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孤有什么资格做他们的主公？趁夜烧营，说起来容易，可如此危险之事，孤不亲身前往，谁肯向前？”
眾將脸上皆有惭色，他们不肯起身，皆道：
“末將愿隨主公前往！”
刘备见士气可用，值守士卒们也有很多人在偷偷抹泪，便安排好守城事宜：
“叔至，翼德，守城！神箭营受伤的兄弟一个不用，子义只把没受伤的全带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在寂静的城头上传开，引得附近值守的兵士纷纷侧目，眼神复杂。
“主公！”简雍不敢再多说什么，但脸上儘是劝阻之色。
刘备猛地拔出腰间的双股剑，剑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他慨然道：“不必再劝！孤意已决！今夜，孤要为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大哥！”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几乎震得人耳膜生疼。
张飞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豹头环眼瞪得溜圆，一把抓住刘备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刘备微微一晃。
“你去放火，怎能不带俺老张！”
张飞的声音带著哭腔，更多的是不容商量的蛮横，“你要是不带俺，俺俺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反正没了大哥，俺活著也没滋味！”
大家都认为，干烧营这活的人，一定是九死一生。
张飞说著，竟要把脑袋往旁边的墙垛上撞。
刘备心中一震，又是无奈又是感动，他知道他这兄弟说的出做得到。
他反手紧紧握住张飞粗壮的手腕，沉声道：“翼德！休得胡闹！”
“胡闹？俺才没胡闹！”张飞梗著脖子，“大哥去哪，俺就去哪！天塌下来，俺也给大哥顶著！大哥都不怕，俺怕个鸟！”
刘备看著张飞通红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他目光扫过周围诸將，在吕布、高顺、许褚等人脸上掠过。
“好！”刘备咬牙，剑锋指向北方，“陈到听令！”
“末將在！”陈到抱拳躬身。
“你率白毦兵，谨守城池，不得有误！”
“末將遵命！”陈到领命，退后一步，眼神依旧担忧。
“张飞、吕布、高顺、许褚！”刘备下令道，“点齐你们麾下最精锐的悍卒，多备火油、火箭、引火之物，马蹄裹好棉布，隨孤出城！”
“唯！”四人齐声应和，胸中战意瞬间被点燃。
子时刚过，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到来。
鲁城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迅速合拢。
一支两千人的队伍，顶著呼號的狂风，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借著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著北方潜行。
刘备一马当先，他不需要藉助火把，脑海中的全景图就是最精確的导航。
哪里有哨卡，哪里有巡逻路线，哪里是视野盲区，都清晰地映照在心。
他带领著这支绝对称得上豪华的突袭队伍，避开所有明岗暗哨，沿著一条连当地猎户都罕知的废弃兽径，迂迴穿插，直插顏良文丑大营的后方——那片堆放粮草和草料的区域。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细微的脚步声。
冬天冷，风大，让人难受。
但在掩饰脚步声的效果上，比夏天还好。
空气中那股草料特有的乾涩气味越来越浓。
终於，一片巨大的、影影绰绰的阴影出现在前方。
堆积如山的草料垛，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旁边是覆盖著厚布的粮囤，再远处，便是连绵的营帐。
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