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商场外,瘫坐在灯柱下的郁夕,也浑身一僵。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令人战慄:
【看啊,那个牧小昭,她正在为你承受炼狱之苦。】
【浓烟灼肺,高温炙烤,氧气將尽每一步都靠近死亡。】
【而你,安全地待在这里。】
【但你有一个机会,一个『替换』的机会。】
【放弃这安全的外壳,回到燃烧的建筑,找到那部电梯,走进去。】
【你可以换她出来。代价是,你將替她留在那里,面对她正在经歷以及將要经歷的一切。】
【选择吧,郁夕。是保全自己,还是为她赴死?】
那声音钻入脑海的瞬间,郁夕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隨即冻结成冰。
“你是谁?!”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是你把小昭困在那里的?!是你搞的鬼?!”
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隨即,一声混杂著无数回音的笑声,在她颅內响起,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是谁?嘻嘻我是谁並不重要。】
那声音充满了戏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重要的是,你们没有力量,没有资格质疑或抵抗。你们的存在,你们的情感,你们此刻的挣扎都不过是取悦我的素材罢了。】
异度空间內。
欢愉系统那庞大的章鱼形態,此刻正陷入一种癲狂的喜悦之中。
无数条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拍打,搅得下方赤红色的血海波涛汹涌,溅起粘稠的浪。
它注视著商场外郁夕那惊怒交加的身影,振奋不已。
“太棒了!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它混合的声线亢奋,如同破损的铜锣在狂欢中敲响。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纯粹的爱意啊啊,都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个困在电梯里的牧小昭!她发怒了!她发怒了!”
一条粗壮的触手兴奋地捲曲起来,尖端神经质地抽搐著。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愚蠢的喵系统,能拥有如此美味的宿主?!
“而我,掌控欢愉与痛苦的我,却只能旁观,不能真正將她们纳入我的剧本细细品味?这不公平!”
它想像著,如果这两个少女成为它的宿主它要用无数个轮迴的悲剧,精心炮製她们的苦难。
让她们在最幸福的时刻跌入深渊,在即將触碰光明的瞬间永墮黑暗。它要看著她们的爱意如何在绝望中扭曲、变质,看著她们如何从彼此的唯一变成憎恨的源头。
互相猜忌、伤害、背叛仅仅是构想那样的画面,就让欢愉系统所有的眼珠兴奋地转动,触手激动得战慄不已。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郁夕。】
它对著那个黑髮少女投下了诱饵。
【来吧,做出你的选择吧!】
【你真的愿意放弃这得之不易的安全,回到那个灼热息的牢笼里去吗?用你自己的生命去换她的,好好想想,这真的值得吗?】
听闻著这些话,郁夕脸上,却只有一种近乎肃杀的沉静。
“你真的能保证,只要我同意交换,小昭就能立刻平安地出来?”她问。
【当然!】
欢愉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迫不及待的蛊惑。【规则很简单。只要你心甘情愿选择『替换』,现在站在这里,呼吸著空气、感受著阳光、拥有著未来无限可能的人,就会立刻变成牧小昭!】
它的语调越发轻柔,如同毒蛇吐信。
【而你呢,郁夕?你將会代替她,进入那个正在被高温烘的钢铁棺材里,独自承受慢慢逼近的死亡绝望。】
【你会清晰地看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为灰烬。想想看,郁夕,阳光、自由、未来和她。你,真的知道该怎么选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消防车的鸣笛、人群的喧譁、火焰燃烧的噼啪一切背景音都模糊远去。
郁夕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好,让我回去。换她出来。”
异度空间里,狂舞的触手们集体僵住了。
欢愉系统那无数颗转动的眼珠,瞬间定格。
【你,確定?】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甚至重复了一遍。
【你听清楚了吗?是『你』进去,承受一切,可能真的会死。而她,出来,安然无恙。】
“我確定。”郁夕的回答更快。
她的目光依然冷冷地“钉”在虚空中,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耐烦的催促。
“快点,你说过能让小昭平安出来的。”
【但是】
欢愉系统有些慌了。
这不对劲!这完全不按剧本来!
在它观测过的无数文明、亿万生灵的情感样本中,面对如此巨大的生存利益诱惑,恐惧和自保永远该是第一位的!
这才是它“欢愉”理论的基石——看透人性的脆弱,品尝其崩溃的瞬间!
可这个女人这个叫郁夕的普通人,她怎么可以如此乾脆?甚至连討价还价、多问一句细节都没有?
她不怕死吗?
不,不可能!这不合逻辑!
这违背了它对“人性”的所有认知!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恐惧的剂量还不够!对,她还没有真正“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恐怖!
欢愉系统不能允许这种“异常”发生!这简直是对它“欢愉”理念的侮辱!
它要加码,要施加最直接的威压,碾碎她那可笑的镇定!
【看来你还没有真正理解『死亡』意味著什么。】
欢愉系统的声音重新变得阴沉。
【郁夕,让我帮你体会一下。】 郁夕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中央!
烈焰从四面八方咆哮著扑来,舔舐著近在咫尺的空气,热浪扭曲了视线,发出骇人的噼啪爆响。
浓烟厚重得令人窒息,直往口鼻里钻,带著致命的灼痛。
郁夕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在灼热的地面上。
她肺部火烧火燎,几乎无法呼吸。
【害怕了吗?】
那个声音在火海中迴荡,带著恶意。
【感受到了吗?这滚烫的温度,这窒息的浓烟,这皮肤被灼烧的疼痛这还只是开始!在电梯里,温度会更高,空间会更窄,绝望会更浓!】
【郁夕,看看这火海!你真的要为了另一个人,主动走进比这更可怕的地狱吗?】
火焰咆哮著逼近,热浪几乎要把这个孤独的少女吞没。
然而,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炼狱幻象中,郁夕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泪水横流。但她凭藉著灵魂深处的意志力,站稳了。
她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和灰烬,也没有理会颊边火辣辣的刺痛,只是仰起头,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喊道:
“快点让小昭出来!”
每一个字,都滚烫而沉重。
“別浪费时间!”
【你、你难道就不怕死?!】
欢愉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別让我再说一次!”郁夕的態度坚决,“快把小昭换出来!”
【不!这不可能没有人!没有人能感受过死亡威胁后,还做出这种选择!这违背常理!违背人性!你你一定是疯了!被嚇疯了!对,就是这样!】
它试图用愤怒和否定来掩盖自己核心逻辑受到的衝击。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幻象如破碎的镜面般瞬间消散。
郁夕重新站在了商场外混杂著焦糊味与喧囂的现实里,身体几不可察地轻晃一下。
而遥远的异度空间,却因她这毫不妥协的意志,掀起了毁灭性的海啸。
“不——!!!”
血色的海浪翻涌,欢愉系统那混合了无数声音的嘶吼,变成了尖利到扭曲的咆哮!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更深处信仰基石被撼动的恐慌。
而旁观了这一切的喵系统,此刻,终於发出了一声冷哼。
它抬起小小的下巴,琥珀色的猫眼,斜睨著那团陷入自我怀疑的混乱黑暗,声音冰冷:
“看吧,蠢货喵。这世上,並非所有事情都会如你所愿。你那套建立在玩弄与墮落之上的『欢愉』理论,才是真正不堪一击的虚妄之物喵!”
“喵系统!你懂什么?!”欢愉系统像是被踩了痛脚,猛地转回视线,所有眼珠里重新燃起混乱的怒火,“不!你根本不懂!我还没有输!这仅仅只是只是预热而已!”
它强行提振精神,那些刚刚耷拉下去的触手仿佛被无形的线提起,重新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舞动起来,试图找回之前的威势。
“郁夕郁夕只是个特例!她是个疯子!一个感受不到生死恐惧、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疯女人!她根本不能算在我考量『人性』的正常范围之內!”
它语速极快地为自己找著理由,仿佛说快些,就能让这些理由变得更可信。
“对!没错!我们还有赌局!我们真正的赌局,关键在另一个人身上——牧小昭!”
提到这个名字,欢愉系统的声音重新染上了一丝掌控节奏的得意,儘管这得意有些发飘。
“她可不是郁夕那个硬骨头的疯子!经过我无数观察牧小昭性格柔软,甚至有些胆小。在极致的恐惧面前,她那点柔弱的爱意,能支撑多久?”
它越说越自信,触手舞动得也越发流畅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牧小昭选择自我保全的画面。
喵系统的心揪紧了。
它仿佛能看到牧小昭在电梯里脸色苍白的模样,看到她害怕却努力克制著,內心痛苦挣扎的模样。
但是——
喵系统抬起头,將那一丝担忧深深压入眼底。
面对眼前这个让它厌恶至极的欢愉系统,它绝不能流露出半分软弱。
“行啊,那你就去试吧。去对著小昭,施展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喵!”
它停顿了一下,认真说道:
“你,必、输、无、疑。”
这五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掷地有声。
“哼,蠢猫!我会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的坚持有多可笑!”
欢愉系统被喵系统那篤定的態度刺得烦躁,阴沉地拋下这句话,庞大的身体便如退潮般从那片虚无空间抽离,只留下余音在血海上空迴荡,“等著吧等我去拜访一下,让你不惜轮迴三千多次也要守护的那个弱小的宿主!”
欢愉系统的目標,再次锁定了现实世界——那部悬停在黑暗与灼热中的电梯轿厢。
商场內,电梯轿厢,情况正急转直下。
最初的焦糊味已经变成刺鼻毒烟,轿厢內的温度攀升到了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空气灼热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灼烧著气管和肺部。
“好热我喘不上气了”
“妈妈,我好难受”
“救援呢?!到底还要等多久?!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恐慌在窒息的催化下再次发酵,那个暴躁男人的喘息声粗重如风箱,拍打墙壁的动作早已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沉默。
牧小昭待在他们之中,只是背靠厢壁,紧闭著眼睛。
自从听见那个奇怪的声音开始,她就一直在用意识同那个声音交流。
“谁?你是谁!”牧小昭下意识地在心中惊问。
【我?一个能给你指条明路的存在。】
那声音低笑著。
【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多可怜。用著別人的身体,困在绝境里,替別人受苦,甚至可能替別人死。】
【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没有经歷。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你该承受的灾难。电梯故障,商场起火这都是属於郁夕的『不幸』,你只是被无辜地卷了进来,被迫承受无妄之灾。】
【牧小昭,你真的心甘情愿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