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夕看向房间一隅的虚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凝固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安斕,你看那里,我总是觉得小昭就在那儿。”
正收拾著散落一地书籍的安斕闻言,手猛地一抖,几本书“哗啦”滑落。
她愕然抬头,望向自家小姐苍白而失魂的脸。
“小姐!您…您清醒点!別再说这样的话了!”
郁夕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真的感觉得到她就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这个念头並不是凭空而生。
就在几天前,当郁夕万念俱灰地站在天桥的边缘时,凛冽的风捎来一个令人心悸的声音,牧小昭的呼唤仿佛就贴著她的耳廓:
“郁夕!”
那个瞬间的“真实”,在她心底种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小昭还没走。
郁夕近乎偏执地相信:如果牧小昭真的有在天之灵,那么此刻,她最放不下的,必定是自己。
而现在,这份篤信成了支撑郁夕活下去的微弱暖源。
“小昭在这里,所以我不会离开的。”
郁夕说著,目光凝注的那片区域。
而牧小昭也恰好正悬浮在她对面,一脸吃惊地与她对望。
“郁夕能看见我?”
她看著郁夕那双失焦望向自己的眼睛,试探著向前走动了一小步。
令她惊愕的是,郁夕那茫然的目光竟然也隨之转动了一下,焦点似乎真的在追隨著她的移动轨跡!
“誒?”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停在了半空。
是错觉吗?郁夕悲痛过度衍生出了幻觉?
还是说,郁夕真的能感知到一丝她的存在?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声响动打破了房间的凝滯。安斕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衝到郁夕面前,声音陡然拔高。
“我真的受不了了——小姐,人死不能復生!求求您清醒一点吧!別这样折磨自己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新闻我都看到了!牧小姐她她为了救您连自己的性命都丟掉了!
“这份心意,您难道不该好好珍惜吗?您这样消沉下去,对得起她吗!”
话说到这里,安斕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
散落的衣物、倾倒的家具、蒙尘的摆设,到处都瀰漫著一种颓败气息。
“乱死了,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弯腰挪开脚边的扫帚,语气缓和下来,“从今天起,我会以女佣身份继续为您服务。但您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郁夕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听著安斕一个劲絮絮叨叨。
直到安斕好不容易讲累了,她才缓缓开口。
“安斕,你的意思是,你会站在我这边对吗?”
安斕停下挥舞扫帚的动作,不明所以。
“那当然啊!我是您的女佣,更是看著您长大的人,不站您这边站谁那边?”
“我的意思是,”郁夕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如果,我要与夏正衡为敌呢?你,还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吗?” “夏正衡?!”
听见这个名字,安斕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您疯啦?!”她声音尖利,“那可是夏家主!中心城的一把手!您您斗不过他的!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啊!”
郁夕没有马上回话。
窗外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沉甸甸的乌云低垂,將房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
寂静无声,只有安斕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在等待著郁夕的解释,在思考著要怎样才能把自家顽固的小姐带离危险。
然而郁夕並没有给她劝解的机会。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郁夕极其缓慢地转回头,注视安斕。
她的红瞳中燃烧著毁灭的怒意,那怒意深处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和无尽的悲伤。
“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会向他復仇的。”
郁夕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地上,
“伤害过小昭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安斕的嘴唇翕动著。
那句“小姐,我们再想想別的办法”已经涌到了舌尖,却在触及郁夕目光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堵回了喉咙里。
郁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郁夕了。
她看到的,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的小姐,甚至不是刚才沉浸在哀伤中的迷茫少女。
郁夕的红瞳深处,燃烧著一种將所有痛苦、绝望、不甘和刻骨恨意熔铸在一起火苗。
安斕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郁夕,正站在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悬崖边缘。
那悬崖下翻涌的,不是寻常的悲伤,而是足以將灵魂彻底焚毁的绝望。
復仇。
对郁夕而言,甚至不是一种选择。
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让她不至於立刻溺毙在那片绝望之海中的浮木,是支撑著她这副残破躯壳,继续在这世上呼吸、行走、存在的唯一理由。
没有它,郁夕的心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
一股强烈的寒意从安斕的脚底直窜头顶,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明白,现在,任何规劝都不是在拯救郁夕,而是在试图抽走她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口气。
劝解的话,终究没能出口。
“我知道了”
她咽了口唾沫,很艰难地说了一句不像是她会说的话,“我我帮助您的。”
郁夕淡然一笑,像是很满意安斕这个回答。
“这样就对了,放心,我会支付足够的报酬。”
然后,黑髮少女行到了窗边,忽然伸展双手,一用力推开了玻璃窗。
夏风的热浪吹了进来,夹杂著朵的微香,瞬间衝散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
郁夕微微闭了闭眼,而后回过头,悲伤和消沉的情绪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微笑的面具——压在復仇的怒火之上。
“那么,我们开始吧。”
她轻声说完,目光如刃。
牧小昭看著眼前的郁夕,心中五味杂陈。
復仇的故事,终於如世界所希望的那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