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雨水泡得发黏,鞋底碾过泥块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三里地的距离不算远,可陈序的步子迈得极大,长腿交替间,很快就把身后的人落下半段路。
他走了一阵,猛然察觉身后没了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少女正低著头艰难地踩著路边相对乾燥的土块,纤细的胳膊摆得有些吃力。
陈序的脚步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视线落在远处连绵的丘陵上,像是在走神。
实则耳朵一直留意著身后的动静。
等陈芳跟上来,他又像是忘了这回事,长腿一迈,再次率先往前走,只是步幅明显小了些。
如此反覆几次,芷雾渐渐摸清了他的节奏。
他走得快,却总会在她被落下一段距离时,不动声色地停在路边,弯腰假装掸掉裤脚上的泥点,等她跟上来才继续前行。
半个多小时后,乡政府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
院子不大,门口立著两根斑驳的水泥柱,上面刷著褪色的標语。
陈序在门口停下,侧身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神依旧沉得像深潭。
“在这等著。”他丟下一句话,转身走向对面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著菸酒糖茶,老板正趴在柜檯上打盹。
陈序敲了敲柜檯,声音低沉:“拿三条红塔山。”
老板惊醒,连忙起身拿货,一边递烟一边打量他:“小伙子,刚从外地回来?”
陈序没应声,付了钱,把烟揣进怀里,转身走回政府门口。
他没再靠柱子,而是站在树荫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指尖转了两圈,却没点燃,只是把打火机又塞了回去。
芷雾站在他斜后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
风一吹,他额前的短髮微微晃动,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下頜线绷得很紧,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约莫十几分钟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翠云挎著一个布包,拉著陈实快步走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远远就喊:“陈序,等久了吧?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陈序抬眼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率先走进了政府院子。
院子里的地面是水泥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办事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掛著牌子。
陈序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写著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眾人,眼神有些不耐烦:“办什么事?”
“同志,办户口迁移和关係登记。”陈序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趁著递东西的功夫,悄悄把几张钱塞到男人手边,又从怀里拿出一条红塔山,放在桌上,“麻烦你了。”
男人的目光在钱和烟上扫了一圈,脸色缓和了些,收起钱和烟,慢悠悠地翻开户口本:“迁谁的户口?关係填什么?”
“把陈芳的户口迁到我名下。”陈序的声音很稳,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芷雾,声音压低一些:“关係就写兄妹吧。”
王翠云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將东西交给陈序后,就將陈芳拉到一边嘱咐她以后听自己丈夫的话。
男人低头刷刷地写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陈序的户口本很旧,页面已经泛黄,之前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又多了一个陈芳。 手续办得很快,不过十几分钟,男人就把更新后的户口本递了回来:“好了,拿走吧。”
陈序接过户口本,隨手揣进怀里,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便宜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芷雾瞥了一眼烟盒的牌子,是最便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歪著头把吐出一口烟,低头快速点了点。
然后,把剩下的彩礼钱递向王翠云:“剩下的钱,你点点。”
王翠云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钱,陈序却没鬆手,眼神骤然变冷,盯著她和陈实:“记住我说的话,以后陈芳和你们没有任何关係,她是我的人。”
王翠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陈序这才鬆开手。
王翠云没防备,猛地向后拽了一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陈实连忙扶住她。
芷雾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这一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陈序转身就走,路过芷雾身边时,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芷雾连忙抬脚,快步跟在他身后。
等两人走远,王翠云数完钱看著陈序的背影带著不屑,啐了一口:“王八犊子,什么东西。”
陈序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个超市。
超市比刚才的小卖部大得多,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门口放著一部公用电话。
他走进超市,掏出五毛钱递给老板:“接个电话。”
老板指了指电话:“用吧。”
陈序拿起电话,手指在拨號盘上快速按了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开口:“喂,顺子,是我陈序。”
“这边有点事,可能要提前过去。”陈序的目光越过货架,落在站在门口的芷雾身上。
顿了顿,又说,“帮我在你住的附近租个两室的房子,环境稍微好点,价格你看著办就行,回去把钱给你。”
掛完电话,他没立刻出来,而是在货架前挑挑拣拣。
芷雾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微微弯腰,认真地看著货架上的零食,手指划过一包奶糖,又拿起一包饼乾,最后选了满满一塑胶袋的零食,有奶糖、饼乾、薯片,还有几瓶奶。
陈序拎著塑胶袋走出超市,走到芷雾面前,二话没说就把袋子递了过去。
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塑胶袋有点沉。她抱在怀里,看著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鼻尖微微发酸。
唇瓣轻轻启开,少女似乎想说点什么。
陈序看她这样以为要道谢,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耐心地等著她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口袋里的打火机。
下一秒,他就听到面前的少女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望著他:“谢谢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