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的推演画面中,那原本是一幅君臣相得、夫妻恩爱、岁月静好的绝美画卷。北海波澜不惊,苏白高坐龙君之位,身旁有三圣母红袖添香,麾下有覆海帮旧部归心,儼然是一方逍遥自在的诸侯。
然而,隨著苏白那两行清泪落下,这画风瞬间就变得诡异且惊悚起来。
天庭,凌霄宝殿。
原本看到苏白安分守己而面露笑意的玉皇大帝,此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一点点崩裂,最后化作了一抹难以置信的铁青色。
“这这孽障!”
玉帝手掌猛地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內仙云四散。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那水镜中的画面,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朕朕自问待他不薄啊!”
玉帝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那一股直衝天灵盖的怒火,但声音里的憋屈却是怎么也压不住,“当年那猴头,不过是个石猴,朕虽封了他个弼马温,那是看他出身低微,想让他先歷练歷练!可这苏白呢?啊?”
“朕在这推演之中,可是给足了他面子!那是北海龙君!不是什么未入流的小官,是一方水系的主宰!甚至朕还默许他保留了覆海帮的旧部,连他和杨嬋的事情,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赐了婚!”
玉帝越说越气,简直要从龙椅上站起来,“这等待遇,便是当年的天蓬、捲帘也不曾有过!朕以为那是招安,是恩宠!结果呢?这小子竟然还不满足?还要搞事?!”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也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陛下息怒,这这蛟魔王看来確实是野性难驯,哪怕是高官厚禄,也难以磨灭他骨子里的反骨啊。”
“反骨?这哪里是反骨,这分明就是餵不熟的白眼狼!”玉帝咬牙切齿,“朕封他在老家北海,让他衣锦还乡,何等的荣耀?他倒好,心里惦记的还是造反那一套!”
若是苏白嫌官小也就罢了,可这已经是极尽恩宠,若这都还要反,那天庭日后还怎么招安妖族?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西方灵山,大雷音寺。
与天庭那如丧考妣的气氛截然不同,此刻的西方诸佛,虽然面上依旧维持著庄严宝相,但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阿弥陀佛。”
如来佛祖高坐莲台,虽未大笑,但嘴角那一抹弧度却比平日里深了几分,“看来,这位苏施主,当真是一块烫手山芋啊。”
一旁的观音菩萨也是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庆幸:“之前老君推演,苏白若不转世,便是我西方的劫数。如今看来,若是將这苏白招安至天庭,那便是天庭的劫数了。”
“善哉善哉。”
文殊菩萨也接话道,“这蛟魔王心性桀驁,与那泼猴如出一辙,甚至比那泼猴更加深沉难测。玉帝想要用高官厚禄拴住他的心,只怕是痴人说梦。如今看来,这祸水东引,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西方诸佛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之前看到红孩儿那条时间线,他们可是被嚇得不轻,生怕苏白这煞星真的把西方给灭了。现在好了,老君推演出的这条“招安线”,苏白这祸害留在了天庭,还要在天庭內部搞事情。
这对西方来说,简直就是双喜临门!既不用担心苏白来灵山捣乱,又能看著天庭內乱,削弱玄门气运,何乐而不为?
“老君这推演,当真是妙啊。”弥勒佛笑眯眯地说道,肚子隨著笑声一颤一颤,“不仅让我等看到了苏施主的本性,更是给玉帝提了个醒——有些人,是招安不得的。
就在漫天神佛心思各异,或愤怒或窃笑之时,老君的水镜画面之中,剧情却在继续推进。
北海水晶宫深处,一处极尽奢华的暖阁之內。
苏白放下手中的夜光杯,酒液清冽,却映照出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眸。
杨嬋轻轻握住苏白的手,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关切与不解。她感受到了苏白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悲凉,那是即便身处温柔乡,即便位极人臣,也无法消解的沉重。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杨嬋轻声问道,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如今陛下已赦免了你的罪过,封你为北海龙君,我也能常伴你左右,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期盼的日子吗?为何为何你还会如此伤心?”
苏白反手握住杨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这奢华的水晶宫顶,仿佛看向了那遥远不可及的五行山下。 “嬋儿,这酒太苦了。”
苏白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哽咽,“我想起了五百年前,在那花果山水帘洞,我与那猴子,还有老牛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那时候,我们虽是妖,虽被天庭视为草芥,但我们活得痛快,活得真实!”
“可如今呢?”
苏白猛地站起身,身上那件华贵的龙君长袍显得格外刺眼,“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每日饮铜汁铁丸,受尽风霜之苦;老牛被西方拿捏,如今也是如履薄冰;其余兄弟,死的死,散的散,被囚的被囚”
“我苏白如今锦衣玉食,高坐龙君之位,受万龙朝拜。可每当我举起酒杯,我便仿佛看到猴子在五指山下挣扎的身影,看到老牛那无奈嘆息的脸庞。这酒,我怎么喝得下去?!这福,我怎么享得安稳?!”
杨嬋闻言,娇躯微微一颤。她本就是极重情义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为了救苏白而不惜对抗天庭。此刻听到苏白这番肺腑之言,她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夫君”杨嬋眼中也泛起泪光,却又带著几分迟疑,“可是,那猴子孙大圣,他虽被压在山下,但佛祖不是说了吗?待到五百年期满,自有取经人来救他脱困,届时他便能修成正果,这也算是个好归宿啊。”
“好归宿?哈哈哈哈!”
苏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讥讽,“嬋儿,你太天真了!你也信那西方的鬼话?”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杨嬋,一字一顿地说道:“五百年后,从五指山下走出来的,或许还是那个孙悟空,但绝不再是当年的『齐天大圣』了!”
“西行之路,名为取经,实为『炼心』!炼掉他的傲骨,磨平他的稜角,给他戴上紧箍,让他变成一条听话的狗,变成一个只知道降妖除魔、唯唯诺诺的『斗战胜佛』!”
“到那时,这世间再无那个敢叫日月换新天、敢指著玉帝老儿骂的齐天大圣,只剩下一个木訥的、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
苏白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杨嬋的心头,也砸在正在观看这一切的三界眾生心头。
天庭之上,不少武將神仙面露羞愧之色。当年的孙悟空,虽然狂妄,但那股子精气神,確实让不少神仙暗中佩服。
而西方灵山,如来的脸色微微一沉。苏白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言,直接揭开了西方度化的遮羞布。
画面中,苏白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醉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仅如此,嬋儿。你可知这所谓的大势,所谓的西行,究竟是用什么铺就的?”
苏白指著殿外,仿佛指向那茫茫眾生,“天庭与西方联手演这一齣戏,为了凑齐那九九八十一难,多少生灵要因此涂炭?多少无辜的小妖,因为没有背景,就要成为那猴子棒下的亡魂,成为他们功德簿上冰冷的数字?”
“他们高高在上,以天地为棋盘,以眾生为棋子。这笔帐,难道因为我当了个什么北海龙君,就能算了吗?!”
杨嬋听得脸色苍白,她虽然身为三圣母,但常年居於华山,並未深入思考过这些。如今被苏白赤裸裸地剖析出来,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
“夫君”
杨嬋紧紧抓住苏白的衣袖,声音颤抖,“我知道你重情义,也知道这世道不公。可是那是西方啊!如今西方大兴乃是天道大势,连舅舅连玉帝都要避其锋芒,老君也只能顺势而为。我们我们怎么斗得过?”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苏白死。
上一世的惨烈画面还歷歷在目,她不想再经歷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
“若是硬碰硬,那便是以卵击石,我自知凶多吉少。”
苏白轻轻抚摸著杨嬋的长髮,眼中的疯狂逐渐收敛,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上一次推演中,那是红孩儿那般不顾后果的杀伐,虽然痛快,虽然平了灵山,但最终也是两败俱伤,甚至连累了你,连累了血海。”
说到这里,苏白顿了顿,转头看向东方,那是花果山的方向,也是五行山的方向。
“所以,这一次,不能急。”
苏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透著一股算计天下的深沉,“既然他们喜欢演戏,喜欢算计,那我们便陪他们好好玩玩。他们要西行,我们便在西行路上等著;他们要功德,我们便截了他们的功德;他们要磨平猴子的稜角,我便要护住猴子的那口气!”
“这一次,一定得从长计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