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是云瑾先开口。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中最大的疑惑:“先生,今夜那些死士,是大皇兄派来的,对吗?”
“是。”苏彻点头,并无隐瞒。
“先生早料到了?”
“大皇子性急,睚眦必报。殿下献策触其利益,又疑殿下知其隐秘,他必欲除之而后快,并试探殿下背后虚实。此举虽险,却符合其心性。”苏彻语气平淡,仿佛在分析天气。
“所以先生早有准备,以我为饵,反制于他?”云瑾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受益者,也成了棋局中的一环。
苏彻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诚:“是。殿下身处旋涡,避无可避。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设局,一举斩断其伸来的爪子,并予以警告。此乃自保,亦是立威。今日之后,大皇子再想对殿下动手,需得掂量三分。”
“立威……”云瑾喃喃重复,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是啊,今夜之后,临渊城中那些关注着麟德殿风波的眼睛,都会知道,三公主云瑾,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她身边有足以瞬间复灭“夜枭”死士的可怕力量。
这或许比任何言语的辩白和皇帝的赏识,都更具威慑力。
“那先生呢?”云瑾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直视苏彻。
“先生为何要助我?先生究竟所求为何?莫要再以‘路见不平’、‘游学士子’之言相诓。先生之能,远超寻常谋士侠客。先生布局深远,谋定后动,绝非一时兴起。云瑾如今孑然一身,除却这随时可能不保的公主虚名,一无所有。先生倾力相助,甚至不惜与大皇子正面为敌,所图……究竟是何物?”
这是她必须问清楚的问题。
恩情再重,若不知其源,不明其的,她心中难安,更不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托付。
苏彻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只馀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他在权衡,哪些可以说,哪些需要保留。
良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殿下既然坦诚相问,苏某亦不虚言。苏某确有所求。”
“其一,为自保,亦为复仇。”
苏彻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极北方,“苏某并非江穹人士,乃自北面天明帝国而来。在天明,苏某曾倾尽所有,辅佐一人登上至尊之位,却遭其过河拆桥,鸟尽弓藏。挚友袍泽,惨遭屠戮;苏某自身,亦几近丧命。此仇,不可不报。此人,不可不除。然天明势大,苏某孤身难为,需一方根基,积蓄力量。江穹,便是苏某选中的根基。”
云瑾心头剧震。
天明帝国!
那个与江穹接壤、远比江穹强大富庶的北方邻邦!
苏先生竟是来自那里,而且听起来,与天明的统治者有着血海深仇!
这解释了他为何拥有如此超凡的见识与能力,也解释了他为何选择最弱最乱的江穹作为落脚点。
越是混乱弱小,越容易扎根,也越不容易引起天明那边的警剔。
“其二,”苏彻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云瑾脸上,平静无波。
“为验证心中之道。苏某在天明,曾尝试以智谋权术,扶植明主,改良弊政,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苏某在想,是否这世间,本无真正‘明主’,唯有制度、规则与力量,方能约束人心,缔造秩序。江穹积弊已深,恰如一张白纸,可容描绘。殿下身份特殊,处境堪忧,却有改变之志,亦无旧有势力牵绊。或许,在殿下身上,苏某能验证一些不同的可能,看看凭借你我之力,能否在这腐朽的土壤中,开出一朵不一样的花。”
他没有说什么“为天下苍生”的虚言,而是坦陈了私仇与理念的探索。
这反而让云瑾觉得更加真实可信。
私仇赋予他行动的动力,理念给予他超越私仇的目标。
这样的人,其合作的基础反而更牢固。
“其三,”苏彻语气稍缓。
“殿下本人,亦是原因。殿下身处绝境,却仍有不甘之心,抗争之志,且能审时度势,懂得借力,亦能听得进逆耳之言。与聪明人合作,总好过与庸碌之辈或自大狂徒为伍。苏某助殿下,亦是投资殿下。他日若殿下真能执掌权柄,望能记得今日雪中送炭之情,予苏某及其追随者一席容身之地,并支持苏某向天明讨还血债。此乃互利之举。”
三层理由,层层递进,从个人私仇到理念验证,再到现实利益与合作前景,清淅明了,合情合理。
云瑾听罢,心中疑惑尽去,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苏先生所求明确,并非虚无缥缈,也非不可企及。
只要自己有能力,有决心,便能给予回报。
这种创建在明确利益交换和共同目标上的同盟,远比单纯依靠恩情或虚无承诺来得稳固。
“先生坦诚,云瑾感佩。”
云瑾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先生之仇,亦是强权欺凌、背信弃义之仇。先生所欲验证之道,亦是云瑾目睹国事糜烂、民生多艰,日夜思之欲改之道。先生今日援手,对云瑾而言,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点亮前路、赋予可能之恩。”
她站起身,对着苏彻,郑重敛衽,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礼节:“云瑾在此立誓,只要先生不负,云瑾此生,绝不负先生。他日若侥幸得遂所愿,必与先生共掌权柄,先生的仇敌,便是云瑾的仇敌;先生欲行之道,云瑾必鼎力支持,虽千万人,吾往矣!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
这是她以皇室公主的身份,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苏彻也站起身,没有避让,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然后拱手还礼:“殿下有此心志,苏某幸甚。自今日起,苏某与殿下,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前路艰险,危机四伏,愿与殿下,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盟约,在这一刻,以最坦诚的方式缔结。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