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您来了,怎么都不说一声,老臣这便为您准备茶水。
门外,吕不韦看到嬴政车驾,急忙上前。
嬴政微微一笑,摆手示意车夫停下,隨后自行下车,双手扶住吕不韦。
“仲父为我大秦殫心竭虑,更何况昨日还大胜一场,若非仲父多年苦心经营,尤其有今日之大胜?寡人理当前来拜见一下仲父。”
听到这话,吕不韦心中微微一寒。
秦王虽然嘴上说著要来感谢他,但是这话里话外,似乎都带著刺。
显然,秦王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嫪毐的事情。
又或者是不满他即將行冠礼,但吕不韦却丝毫没有要放权的意思。
吕不韦愣愣的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一直到嬴政继续开口说道:“仲父是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吕不韦这才回过神来,隨后来到嬴政身边,为他引路。
“大王如今贵为万金之躯,若是有事,只需唤我一声即刻,又何须亲自前来。”吕不韦轻轻摇头。
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有些慌乱如麻。
生怕嬴政主动提出嫪毐之事。
甚至他都已经在脑海中想过,是否要主动告罪,毕竟此事因他而起,他难辞其咎。
来到大堂之中,吕不韦斥退下人,一老一少就这么面对面坐著。
一时间大堂之中一片寂静,除了烤炉之中所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之外,就只剩下炉上水壶的咕嚕咕嚕声。
看到茶水烧开,吕不韦拎起水壶,先是为嬴政倒上一杯,隨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王,先喝茶。”
端起茶水,嬴政稍稍的抿了一口,隨后轻轻放下,抬头看向吕不韦,低声询问道:“昨日朝堂之上,仲父为何觉得不该继续再起战事?”
吕不韦手掌不断的搓著茶杯,沉思了片刻,摇头说道:“赵国难攻,赵人性情刚烈,若再战,只怕损失惨重。”
“那为何又不同意攻打韩国?”
吕不韦眼眉微微下垂,盯著火炉中的火焰,沉吟片刻说道:“韩国虽小,可一旦进攻,势必会引来其他五国的忌惮,届时六国合纵,对我大秦不利。”
“那依仲父之见,我大秦该当如何?”
听到这句话,吕不韦笑了。
他等的就是嬴政的这个问题。
“如今我大秦带甲百万,械库之中更是充足,就连我大秦的子民也都是气势高昂,但这些都不是用来开战的好时机。
“一统天下,並非是一日之功,大秦还需循序渐进,唯有蚕食,方才是上上之策。”
“只有蚕食,大秦基业方才能够確保千秋万代。”
嬴政不语。
吕不韦所言他已经听明白了。
事实上,吕不韦所言,他心里还是认可的。
可是他等不及。
一统天下的契机如今就摆在眼前,只要大秦进军,结合大秦上下所有的力量一鼓作气,必然可以拿下六国。
既然可以一举拿下,又为何要蚕食?
这便是他不理解的地方。
在嬴政看来,拿下六国,一样可以確保大秦基业千秋万代。 蚕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正所谓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如此多此一举,不过就是画蛇添足而已。
吕不韦是商贾出身。
作为一个买卖人,他对於商机一向看的很准。
在他看来,治理国家和打仗都和做生意是差不多的。
在绝大部分人看来,商贾根本不入流,可是在他看来,商贾却可以掌控一国之命脉。
吕不韦端著茶杯缓缓起身,看了一眼门外的天空,隨后转身看向嬴政道:“大王觉得大秦如今的实力如何?”
“七国之首,当之无愧。”
“那么大王觉得,若是山东六国,共抗秦,又是如何下场?”
嬴政一愣,思索片刻便快速回答道:“山东六国虽各有所长,可即便是合纵,我大秦將士亦可破之。”
“可如此一来,对我大秦国力是否会有损耗?”
嬴政微微低头:“既是国战,有所损耗也是自然,若是没有大秦將士奋力廝杀,又如何有我大秦今日之地位。”
“大王所言不错,可若是有办法让大秦的將士少一点损失,那为何不用呢?”
“这便是仲父所说的蚕食?”
吕不韦长长呼出一口气道:“臣商贾出身,幸得先王看中,委以重任。”
“商贾之流不足道也,但这商贾之道,实际上也可以看出治国之道。”
“商贾以利为先,若是不见利,自然不会出手,可若是有利可图,自然当仁不让。”
“大王觉得,如今山东六国之中,可有哪一个是有利可图的?”
不等嬴政开口,这吕不韦便又继续说道:“在臣看来,如今山东六国,都无利可图。”
“大秦如今虽然带甲百万,兵械齐全,但也仅仅只是占据人和。”
“这天时与地利,却並未显露。”
“若想要一统天下,还需三者齐备,唯有凑齐这天时地利人和,那么一统天下便不远矣。”
“如若不然,便是逆天而行,纵然一统天下,但损我大秦根本,届时六国臣民皆归於秦,但人心不齐,终有隱患。”
吕不韦来到桌前,放下茶杯,茶水早已经凉透,但杯中的水,却不见动过。
听著吕不韦所言,嬴政心中已经瞭然。
看向吕不韦,他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佩。
他知道,眼前这位仲父,是有真才实学的。
能够以商贾之道,带入治国之道,另外还引出了未来大秦的基业。
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嬴政感到佩服。
人活百年。
有些人的眼光只是那么短浅,有些人活多少年便只能看到多少年,而他的目光却放得更远。
但是这都不是他为赵姬找了一个嫪毐的理由。
嬴政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此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和吕不韦谈论大秦未来的走向。
也是希望吕不韦可以主动认错。
可是窗外天色渐渐昏暗,却依旧不曾听到他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嬴政来到门外神情暗淡,可是在黄昏之下,他的面容却並不能够被旁人轻易看穿。
“仲父就没其他的想和我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