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街尽头,是个死胡同。
两边的筒子楼挤得只剩下一线天,昏黄的路灯泡子在风里晃悠,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谭海停下脚步,前面堵著三个人。
领头的穿著件花衬衫,衣领敞开,露出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手里把玩著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指间翻飞。
“兄弟,包挺沉啊?”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火星在地上溅开。
“借哥几个盘两天?”
谭海没说话,神色平静地解下帆布包,轻轻放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懂事。”刀疤脸咧嘴一笑,以为是个怂包,冲旁边两个马仔使了个眼色。
“拿货,走人。”
两个马仔嘿嘿笑著围上来,手里拎著从墙角捡的半截砖头。
就在其中一只手即將碰到帆布包带子的瞬间。
谭海抬起眼皮。
“嗡!”
风停了,路灯下飞舞的蚊虫悬停在半空,刀疤脸上的戏謔表情瞬间僵住,连空中翻转的弹簧刀,都慢得像粘在了半空。
红色的线条在三人身上勾勒出肌肉走向和骨骼弱点。
谭海没摆花哨架势,只往前跨了半步,右手快如闪电探出去,在空中带起一道残影。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死胡同里炸响。
时间流速恢復正常。
“啊——!!”
那个伸手去拿包的马仔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的右手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九十度反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草!点子硬!弄死他!”
刀疤脸反应极快,握紧弹簧刀,直奔谭海的小腹捅去。
这一刀又快又毒,是个见过血的主。
谭海侧身,毫釐之间避开刀锋,左脚为轴,右腿如鞭子般抽出。
“嘭!”
刀疤脸一百六十多斤的身子横著飞出去,狠狠撞在斑驳的青砖墙上,一口混著两颗大牙的血沫喷了出来,整个人弓在地上,连叫声都发不出。
剩下的那个马仔举著砖头僵在原地,裤襠里洇出一片湿痕。
谭海整理了一下並没有乱的衣领,走到那个马仔面前。
“绳子。”
谭海伸出手。
马仔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捆原本准备用来绑谭海的麻绳,递了过去,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分钟后。
胡同最深处的垃圾堆后面,三个像粽子一样被捆成一团的人正在无声地扭动,嘴里都被塞满了发臭的烂棉纱。
谭海提起帆布包,转身大步走出胡同,身影融进了夜色。
三天后,正午。
红星渔村那条刚被颱风颳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轰鸣声。
这动静太大,震得路边老槐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直起腰,手里端著饭碗的老人跑出院门,大队长陈大江更是衣扣都没系好,就从大队部冲了出来。
只见村口的土坡上,尘土遮天蔽日。
两辆草绿色的“解放”牌重型卡车,掛著省城的牌照,像两头钢铁巨兽,咆哮著碾过泥泞,硬生生闯进了这个偏僻的小渔村。
在这个连手扶拖拉机都金贵的年代,这种载重四吨的庞然大物,带来的视觉衝击力无异於外星飞船降临。
“我的个乖乖这是公社要有大动作了?”
“该不会是上面来人视察了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既兴奋又惶恐,自觉地退到路两边的水沟旁,给这两头巨兽让路。
车队没有停在大队部,而是径直开到了码头,在“红星一號”旁边停稳。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
一双沾著泥点的军靴踩在地上。
谭海跳下车,把那个標誌性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衝著早就傻了眼的二柱子和老刘招了招手。
“都愣著干啥?卸货!”
真的是谭海?
他去了一趟省城,不仅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两辆大卡车?!
隨车的两个工人利索地爬上车斗,一把掀开覆盖的墨绿色油布。
“嘶——”
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第一辆车上,赫然是一台崭新的、散发著幽冷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120马力船用柴油机!
而第二辆车上,则是一整套银白色的大型冷冻压缩机组,连带著几大卷手指粗的紫铜管。
大副老刘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台机器,嘴唇发紫。 “新新的?!这得多少钱啊”
这种级別的机器,那是只有国营大渔业公司的远洋船才配得上的心臟!
“谭海!”
一声尖锐的嘶吼打破了震惊。
谭贵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个投机倒把的贼!”
谭贵跳著脚,指著谭海的鼻子骂道。
“大傢伙儿都睁开眼看看!这东西是咱这穷山沟能买得起的吗?那一网鱼才卖几个钱?这点钱连个螺丝钉都买不起!”
“这肯定是他偷的!或者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要是黑货,咱们全村都得跟著吃瓜落!都要坐牢!”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原本还想上去摸摸卡车的村民们,嚇得赶紧缩回了手。
在这个年代,“来路不正”这四个字,能压死人。
陈大江的脸色也变了,他看著谭海,眼神里带著询问和担忧。
“海子,这这到底咋回事?”
谭海拍了拍身上的灰,连正眼都没给谭贵一个。
他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三张早就准备好的提货单和发票,那上面的大红公章,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啪。”
谭海把单子拍在陈大江手里。
“省机械厂特批,抗台救灾专项指標。”
“为了表彰咱们红星大队在颱风中保住了国家財產,省里的赵先生特意帮忙跑的手续,手续齐全,发票正规,连油钱都是公家报销。”
“大队长,您识字,给大傢伙儿念念?”
陈大江捧著那几张纸,手都在抖。
“省省机械厂特批”
他念得结结巴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谭贵那张扭曲的老脸上。
“好!好啊!”陈大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这是省里看得起咱们红星村!这是给咱们长脸了!”
“海哥牛逼!”二柱子带头吼了一嗓子。
“谭船长就是咱们的大救星!”
村民们蜂拥而上,爭著要去摸那台机器,仿佛摸一下就能沾上喜气。
谭贵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被眾星捧月的谭海,看著那两辆代表著绝对权力和財富的卡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输了。
在明面上,哪怕他再怎么泼脏水,也动摇不了谭海分毫。
人家现在不仅有钱,还有权,更有上面的人脉。
“行你行”
谭贵咬著牙,手伸进裤兜,死死攥住那块冰凉的碎瓷片。
那是那天从谭海船上掉下来的。
他这几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这东西眼熟,像极了早年间他在当铺里见过的那种“一眼真”的老货。
海里哪来的这种东西?
除非这下面有沉船。
谭贵阴毒地盯著谭海的背影,咧嘴狞笑。
买机器的钱是正路来的?谁信?
真正的钱,肯定是从那沉船里捞出来的!
“私挖文物勾结海外嘿嘿”
谭贵低声念叨著这几个足以让人万劫不復的罪名,趁著没人注意,钻出了人群。
码头上,热火朝天。
“一、二、三!起!”
谭海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身上缠著粗大的麻绳,充当著最核心的动力源。
隨著眾人的號子声,那台沉重的柴油机被缓缓吊起,稳稳落入“红星一號”的底舱。
半小时后,第一次试机。
排气管喷出一股强劲的热浪,那种低沉有力的轰鸣声,顺著船体传导到每个人的脚下,震得人心头髮颤。
这不是噪音,这是心跳。
是一颗强劲的、能够征服深海的工业心臟。
谭海站在船头,抚摸著微颤的栏杆,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远处那片深邃的海域。
那是他的猎场。
只要这艘船动起来,海底那座金山,就会源源不断地搬进红星村。
但他没看见,在村子另一头的破屋里。
谭贵铺开一张信纸,那只握笔的手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恶意而微微颤抖。
墨水在纸上晕开,开头第一行字便是——
【举报信:关於红星大队谭海盗窃国家珍贵水下文物、巨额財產来源不明的紧急匯报】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