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点算(怎么办)?”
骆森的警务本能告诉他,直接抓捕一个有明確嫌疑的人是標准流程。
但他对陈九源的信任,让他压下这个衝动。
“直接去抓,只会惊走他背后的人。”
骆森自己接过话头,指节“篤篤”敲击桌面:
“而且九龙城寨是三不管地界,我的人大张旗鼓进去拉人,程序上过不去,还会惹毛里面的字头(社团)!到时候枪声一响,事情闹大,怀特那边我根本交代不了。”
“所以,要让他自己爬出来。”陈九源眼底光芒一闪。
他指著地图上樑通的木屋位置。
“骆sir你看,梁通那间木屋是临水违建,屋脚几根木桩直接打进河道,这种吊脚楼的结构,对水流和地下的动静,比任何屋宇都敏感。”
“你的意思是整点动静?”骆森的警务直觉开始运转,“可任何陌生的响动都会让他警觉,甚至让他背后的人察觉到是我们在布局。”
“不是寻常的响动。”陈九源嘴角牵动一个难明的弧度,“我们要造一种他分辨不出源头,却能勾起他骨子里恐惧的动静!一种低频的共振。”
他抬起头,目光在骆森惊愕的脸上停留一瞬。
“骆sir,警署或者工务司署的仓库里,有没有修路用的那种死沉的铁链,或者撬路的铁棍?”
骆森怔了半秒,思路立刻接上:“有!工务司署的仓库多的是!你想”
“没错。
陈九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於“一线天”水道上游、下游和交匯处的位置。
三个点在图上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恰好將梁通的木屋围在核心区域。
“今晚入夜,你派三组信得过的便衣,去这三个位置的地下水道检修口。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只需要用铁链或者铁棍,贴著水道的石壁,持续、缓慢地拖行,不要停。”
陈九源的话语透出一种精密的计算。
“那种沉闷、持续的拖行声,会顺著水流和湿润的土层传导!对於一个活在臆想里的疯癲老头,他脚下的木桩会接收到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到那时,他不会觉得是有人在外面捣鬼,他只会觉得是他守护的东西,在井底下不耐烦地翻身。”
骆森替他讲完后半句,后背的肌肉无声绷紧。
这不单是诱捕,这是用目標的信仰,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座心理囚笼。
“他要是心里有鬼,一旦察觉他供奉的东西『不安』,他这个『守护者』一定会第一时间出来查探,甚至试图安抚”
陈九源站起身,目光投向警署的大门,那里是城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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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的人只需在『一线天』的入口外张网,他一离开那间木屋,就没了地利!到时候人赃並获,他背后就算有天大的势力,也来不及反应。”
“好!”骆森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將所有情绪压下。
“就照陈先生的法子办!这招『引蛇出洞』,既能抓捕嫌疑犯,又规避了在城寨里动手的政治风险!高明!”
他立刻召集了阿炳和大头辉等几个心腹,將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布置下去。
探员们听得面面相覷,用铁链在下水道里刮墙来抓人?
这简直比听粤曲大戏还离谱。
但出於骆森的权威和底下人对他的信任,他们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夜,更深了。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伴隨著几条沉重的铁链,正悄无声息沉入九龙城寨最黑暗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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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籟俱寂。
“一线天”深处,鬼手梁通的破败木屋內,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摇曳,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
他正跪在墙角的神龕前,对著一块用红布包裹的黑色骨片念念有词,神情癲狂而虔诚。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震动,从脚底的木板顺著他的膝盖骨,酥酥麻麻地传了上来。
“嗯?”
他停下念叨,侧耳细听。
巷道里只有远处水渠的滴答声和几声慵懒的犬吠。
是幻觉?这几日心神不寧,咒术又被反噬,身体大不如前了。
他自嘲地摇头,重新趴下,將额头贴住冰凉潮湿的木板,准备继续祷告。
“嗡——”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股震动並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木屋那几根深插入水道淤泥里的桩脚,正將那股不安的频率,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传递上来。
那不是地震的摇晃,也不是人走路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狭窄的地下水道中,极不耐烦地蠕动、翻身时,身体摩擦著石壁发出的声音!
是太岁爷
太岁爷被惊动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梁通浑浊的眼球不受控制地乱转,嘴唇开始哆嗦,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恐惧的情绪,瞬间爬满了那张乾枯沟壑的脸。
是那个后生风水佬!一定是他!
他不仅破了我的术,还惊扰了太岁爷的清净!
那声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不急不缓,然后又突兀地消失了!
万籟俱寂。
可梁通再也坐不住了,他心中的恐惧久久无法。
他必须出去看看,必须去安抚井下的“神明”!
“吱呀——”
一声轻响,陈旧的木门从內侧拉开一条窄缝。
一个佝僂乾瘦、狸猫般的影子,贴著门框滑了出来。
他贴著墙根,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异状后,才手脚並用地朝著巷道尽头的古井爬去。
他的动作迅捷无声,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
百米之外的一处阁楼上,黑暗中,骆森的瞳孔在军用望远镜后骤然收缩。
“鱼,出水了。”他对著身后的伙计,冷静地比出一个收网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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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通毫无察觉。
他奔到井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湿滑的青苔上,对著黑不见底的井口连连叩拜。
“息怒太岁爷息怒啊”
他对著井口,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阿通做得不好?是那个后生风水佬惊扰了您?”
“您再等等再等等他很快很快就会变成新的祭品了”
话音未落。
“不许动!差人!”
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平地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