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风水堂,蛇仔明像条死狗一样被丟在地上。
他抬头,视线穿过昏黄灯火,定在八仙桌后那道月白长衫的身影上。
那双眼睛静如深潭,看得他从骨子里发冷。
“先生饶我饶我这条贱命”蛇仔明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
他不知惹了哪路神仙,只懂叩头。
陈九源未出声,目光落在他身上。
识海中,青铜古镜字跡显化:
【气机牵引:蛇仔明】
【命理洞察:三魂黯淡,七魄离散。命宫阳火遭阴煞侵蚀,体表残存惊怖煞气,曾与低阶邪物短暂交触。】
【天机断曰:阳寿半月內尽。】
陈九源收回目光,修长指节在黄花梨木桌上轻叩。
叩——叩——
每一声,都敲在蛇仔明的心口。
“西环七號码头,丁字仓。”陈九源开口,“那批暹罗货,怎么回事?”
蛇仔明身体一僵,猛然抬头,浑浊眼球布满血丝。
对方一开口就点出仓號、货源。
陈九源上身微倾,声音仿佛贴在他耳边:
“你顶上三寸命火只剩豆焰,风吹即灭。你身上沾了脏东西,不过半月,必死无疑。”
蛇仔明被抓到此处,本就心胆欲裂,闻听此言,眼里的神采顿时碎裂。
“我说!先生!我全说!”他嘶声哭喊。
“那天我犯菸癮,荷包一个铜板都冇!看见丁字仓的木箱烂个口,里头是黑檀木雕我就起了贪念,摸了一只出来”
他话音停顿,面部肌肉扭结,全是恐惧。
“可我刚拿稳,就撞见罗老板的马仔拖了个麻袋过来!他们撬开箱子,从麻袋里丟了只活猫进去!”
“那猫叫声悽厉,不像猫音,倒像婴儿夜啼!一炷香功夫,里头就半点声息都没有!第二日我去看,连根猫毛都找不到!”
“我嚇破胆!我才知木箱里的东西是邪物!当场就把木雕猫丟进码头的垃圾堆!我发誓!我即刻就丟了!再没碰过!”
陈九源的指节叩击停止。
潮州女人晓娟的丈夫阿雄,就是在码头垃圾堆捡到的木猫。
蛇仔明的贪,种下因。
他的惧怕,造就果。
恶业流转,报在一个毫不相干的苦力儿子身上。
那一箱邪物,是暹罗降头师炼製的玩意儿,还是某个巨大邪法阵局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丟了一件,竟无人察觉?!!
“那一箱东西,还有多少?”
“一一整箱!”
蛇仔明彻底瘫软,裤襠迅速湿透,腥臊尿味瀰漫。
“全是那种黑木雕!有猫,有蛇、有四脚蛇!都是罗老板的货!我偷听到,说是暹罗来的『古曼』师傅交代的,谁都不能碰!我以为是值钱东西”
“古曼师傅?”陈九源的视线锐利一分。
“是!罗老板从暹罗请来的大人物!”
“他在哪?”
“不清楚一个月前见过。在罗老板浅水湾的別墅里!那地方守卫森严,看门的都是带枪的白俄佬,我这种烂仔,近不了身。”
听完蛇仔明的哭诉,陈九源陷入了沉思。
“古曼师傅”、“浅水湾別墅”、“白俄保鏢”线索渐渐清晰。
他看向门口的阿四。 阿四会意,上前揪住蛇仔明的后衣领。
“先生!陈先生!我知道的都说了!救我一命啊”
蛇仔明的哀求声被巷子里的夜风扯碎。
“大师,这小子怎么处理?”跛脚虎问道。
“放他走。”陈九源淡淡道。
“放他走?”跛脚虎一愣,“他回去肯定会向罗荫生告密。”
陈九源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符,以指尖气血迅速画了一道诡异的符文,屈指一弹,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蛇仔明后心。
“他不敢,而且此人也活不了多久了,无谓造杀孽。”陈九源道。
“我这道符籙会让他浑浑噩噩,只要他敢起胡言乱语,符咒会让他求生不得。”
阿四看著陈九源平静的侧脸,心中敬畏更深。
这位年轻的大师,不仅手段通玄,心思更是縝密如渊。
不过阿四不知晓的是,陈九源刚刚只是简单画了一道“镇魂符”,蛇仔明这人命不久,心颤胆寒下话都说不明拢,更遑论告密。
即便告密了也无所谓,毕竟早已和罗荫生结了死仇,只是无谓在一个死人身上脏了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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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天色转阴,九源风水堂。
陈九源还在思索从蛇仔明处得来的线索。
“古曼师傅”、“浅水湾別墅”,这些都指向罗荫生背后那张由邪术编织的网络。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在风水堂门口徘徊许久,才终於下定决心,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头髮花白,背脊因为常年伏案而佝僂。
他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乾净的蓝布褂子,但眉宇间的愁苦几乎凝成了实质,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布料的碎屑。
这是一个裁缝。
“请问是陈大师?”
老裁缝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是我。”陈九源站起身,抬眼看他。
只一眼,他便从老裁缝衰败的气色中,看出了几分不寻常。
“大师!求您救救我!”
老裁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我叫洪顺,在城寨做了三十年裁缝,专做嫁娶的喜服。手艺不敢说最好,但街坊邻里都信得过我。”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在地上。
布包里是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大红嫁衣,上好的绸缎料子,上面绣的金丝凤羽被拦腰截断。
破口整齐得嚇人,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狠狠划开。
“可就从上个月开始,怪事就来了!”洪顺的声音哽咽。
“我亲手做的嫁衣,不管是谁家的新娘,只要一穿上身,不出一个时辰,必定会无故破裂!就像这样,像是被鬼用剪刀剪开一样!”
“起初我以为是意外,可接连三件,件件如此!现在整个城寨都传开了,说我洪顺的嫁衣不吉利,冲了煞,谁穿谁倒霉!”
“我这辈子的名声全毁了!再没人敢上门,这铺子眼看就要关门了!”
老裁裁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著眼泪。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地上破损的嫁衣上。
嫁衣破口確实诡异,不像是人力撕扯。
他將心神沉入识海,青铜八卦镜之上,古篆文字缓缓浮现:
【目標:破损嫁衣。】
【状態:沾染『怨女剪刀咒』(低级)。】
【线索:此非鬼神所为,乃民间巫咒,源於人之怨恨。咒力附著於特定器物,需寻其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