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议论声混杂,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投向堂內。
陈九源端坐,堂外的喧囂隔著一层木板,闷声闷气。
跛脚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手下人潮般退去。
巷子重归死寂。
陈九源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內。
鬼医命格的感知力让他清晰“看到”心脉附近的状態。
那片由他自身气血构筑的符文矩阵光芒明灭,一根髮丝粗细的黑虫被锁在中央。
黑虫每一次蠕动,都贪婪抽取符文的力量。
此消彼长,死局!
他心神沉入识海,意念触碰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之上,古篆文字旋动如涡,最终凝成一行冰冷的血字:
【命格演化:『牵机丝罗』持续汲取宿主气血封印。
【推演:一百八十日后,封印彻底瓦解。】
一百八十日,半年。
陈九源的呼吸停顿一瞬。
眼前景象恍惚,他耳廓里甚至响起心脉中那蛊虫发出的、细微又欢愉的嘶鸣。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
他睁开眼,室內光线在他瞳中没有映出半点温度。
恐慌无用,他必须立刻破局!
硬解此蛊等於自杀,此物与他和跛脚虎的命格相连,强行剥离的瞬间就是同归於尽。
他再次沟通青铜镜,意念集中在之前得到的启示——“功德”二字。
镜面光华流转,新的文字浮现:
【功德:天地正气之显化,可护持命格,抵御邪祟,增益玄法,积攒大量功德可筑『功德金身』,万邪不侵,届时可强行炼化『牵机丝罗』而不伤及自身。
这才是根除之法。
但积累功德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一百八十天,他等不起!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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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陈九源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衫,身影没入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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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寻能压制南洋邪术的能人,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之地,才是信息匯集处。
陈九源先去了码头。
清晨的码头满是汗臭和鱼腥,苦力们喊著號子,將一包包货物从躉船上扛下。
他找到一个管事,花了两块大洋,只为打听最近有无从南洋来的奇人异士。
管事收了钱,只说南洋客商多,没听过什么师傅。
他又转去上环的南北行,这里是药材、香料的集散地,空气中飘著药材和海產乾货的混合气味。
他扮作採买药材的学徒,与几家药行的老师傅攀谈,旁敲侧击,问及有无能解“南洋秽物”的偏方。
老师傅们都摇头,只劝他莫沾那些邪门东西。
一个下午,一无所获。
黄昏,他才走进猪油仔的“发財赌坊”,这里依旧乌烟瘴气,鸦片的烟气熏人慾呕。
“陈大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猪油仔从楼梯上挤下来,脸上肥肉堆起笑。
“有事问你。”陈九源开门见山,將他拉到僻静的帐房,“城寨里,谁懂南洋的邪门东西?或者,有没有能治邪病的神医?”
猪油仔脸上的笑肌抽了一下,眼里的精明被一丝惊惧取代。
“南南洋降头?陈大师,您这回玩大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压著嗓子:“降头师个个都是疯子!不过要说治邪病,城寨倒確实有个传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百草翁』,住在城东最烂的『棺材巷』。脾气臭,出手黑,我有个伙计,前年出海撞到脏东西,西医院都说没得救,家人抬去百草翁那儿,短短三天,人就活了!但也有人花了全部身家,跪死在他门口,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不是普通中医,好多人说他用的不是医术,是巫术!想请他出手,难过登天,而且”
猪油仔凑近一些:“那地方邪门,本地人都不去。大师您自己去,千万小心。”
“棺材巷,百草翁。”陈九源重复一遍,心中有了计较。 猪油仔的信息,与他下午从药行老师傅那听到的一个模糊传闻对上了。
申时,陈九源来到棺材巷口。
巷道窄到只能一人侧身通过,头顶层层叠叠的违建木楼將天空割裂成一线。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尿骚和挥之不去的草药苦味。
巷底一栋木楼,朽烂的木头隨时会塌,门上掛著一个褪色的葫芦。
陈九源在巷口静候。
不久,一个乾瘦花白的老人提著木桶,从那栋木楼里走出,步履蹣跚走向井边。
他就是百草翁。
“老先生。”陈九源上前一步。
百草翁眼皮没抬,沙哑的嗓音隨口应了一句:“不看病,不抓药,滚。”
“我中的不是病。”陈九源声音平静。
百草翁的脚步顿住,转过身。
一张蜡黄的脸沟壑纵横,双眼浑浊,不见瞳仁。
他鼻子翕动,嗅闻著什么:“你身上没病气,別来消遣我。”
陈九源不爭辩,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
指尖在嘴里一咬,一滴暗红的血珠逼出,悬在指尖。
血珠粘稠,中央隱约可见一条比髮丝还细的黑线在游动。
百草翁脸上的不耐烦消失。
他扔下木桶,从马扎上弹起,俯身凑近,那双浑浊的眼死死锁住那滴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血珠上方的空气中轻轻一拂,放到鼻下。
一股极细微的尸臭钻入鼻腔。
“牵机丝罗。”百草翁喉结滚动,挤出四个乾涩的字。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陈九源,目光已全然不同。
“谁下的?”
“一个南洋降头师。”
“你惹到阎王爷了。”百草翁坐回马扎,捡起地上的旱菸杆,“这种东西我解不了,你走吧。”
“前辈是解不了,还是不敢解?”陈九源的视线掠过他腰间別著的一串兽骨,那上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
“解它,等於和那个降头师结死仇!我一把老骨头,只想安静死在这条巷子。”
“你不是不想惹麻烦。”陈九源开口,目光锐利,“你是无能为力吧?你懂草药、蛊虫,却不懂玄门法印!对上真正的降头师,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百草翁捏著烟杆的手背,青筋绷起。
“你!”
“我们做个交易。”陈九源迎上他的目光,“我帮你解决一个你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出手帮我压制这蛊毒。”
百草翁麵皮抽动,怒意快速褪去,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审视与怀疑。
“我有什么麻烦,需要你一个后生仔来解决?”
陈九源没有直接回答。
其实从踏入巷口起,他鬼医命格的感知力就隱约察觉到,这巷底深处除了浓重的药味和死气,还縈绕著一股微弱但不协调的气息。
他心神微动,再次沉入识海,意念聚焦於那栋阴暗的药庐。
青铜镜面之上,古篆文字应念而生:
【感应到特殊气场:『荣枯同源』。】
【源头:目標建筑后院。】
【分析:该气场由精纯的草木生机与衰败的凋零死气强行纠缠而成,彼此对冲近乎枯竭。疑似有灵物正处於非正常状態的衰败过程中。】
陈九源心中瞭然,底气更足。
他抬起眼,看向百草翁身后那栋阴暗的药庐,缓缓道:“前辈,你后院那股生机凋零、枯荣交织的晦涩气息,难道自己没有察觉吗?”
百草翁心头一突,语气不由自主软化。
“你要真有本事,就跟我来!”
百草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药庐的后门。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