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掀开,露出北幽冥常年冰封,又异常俊美的脸。
不似她想象的那样缓和,甚至,比以往更淡漠。
只是那双异色的眼瞳,静默地随意凝着她,仿佛上次的关系拉近,只是苏柚柚短暂的错觉。
少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寒意,扒着窗沿的手指松了松,声音小了下去,“……北冥幽?我吵到你了吗。”
北冥幽的视线,落在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天上的星辰,饱满莹润的唇瓣一开一合,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梦里,就是这张脸,对他笑意晏晏。
而现在,这张脸上,却全是与其他男人灵修后的欣喜?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最冰冷的暗流,悄然漫过心口。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更加细微,也更令人不适的酸涩感。
像是珍藏的画卷被无意溅上了泥点。
原本清晰的界限,突然变得模糊不堪。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升起的疑惑和不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更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是短暂地在你比试这件事,产生了共鸣,你也不必事事都与我汇报。”
“若无他事,便去打扫薯球的居所,它昨日弄脏了东墙角。”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走回内室。
玄色衣袖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留下苏柚柚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满腔的分享欲和一点点微妙的,想要获得认可的小心思,被这男人一句话,冻得结结实实。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哼,谁稀罕跟你坐一条船!”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
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上次跟这男人进展还挺顺利的,怎么突然又变了脸……
兽夫的脸,还真是三月的天,说变就变呐……?
薯球不明所以,又蹭过来舔她的手。
苏柚柚低下头,看着手背上湿漉漉的痕迹,抿了抿唇。
算了,管他哪根筋又抽风了,反正,肯教她就行!
而另一边,让北冥幽异色的眼瞳,愈发沉冷。
他捏着画像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画卷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不该这样的。
他守望着沈青璃,如同守望天际一轮清冷遥远的月。
月光不会因谁而改变,他的守望也该永恒纯粹。
可如今,即便他十分不愿意承认,那轮月在他心中的倒影,似乎被潭水中另一道晃动的、鲜活的影子搅乱了。
而搅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院门外。
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小髻,跟薯球叽叽喳喳地玩的起劲。
又偷懒了好一会儿,她才磨磨蹭蹭地蹭到院中,朝着他所在的竹舍方向,不情不愿地出声提醒:“我真的去打扫咯!”
没有回应。
苏柚柚等了会,自觉地去工具房拿了铲子,走向薯球的专属茅房。
只是今日的动作格外慢吞吞,一边铲,一边小声嘀咕,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小气鬼,洁癖鸟人……”
“比我那二师姐还要阴晴不定,你主人是不是更年期了……鸟也有更年期吗?”
“哼,要不是为了师姐,我才不稀罕跟你待在一起呢!”
北冥幽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推开竹舍的门,无声地走到她身后。
苏柚柚正专心致志地跟一坨“颇具规模”的狗屎作斗争,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才猛地回头,对上那双异色眼瞳,吓得手一抖,铲子差点砸到脚。
“北、北冥幽!你怎么不多睡会,又出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容。
北冥幽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沾了点灰尘的脸颊,扫到她手里那把铲子,
甜腻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极细微的冷冽气息。
是玖玄月残留的气息。
虽然很淡,但对他这样敏锐的感知而言,清晰得刺鼻。
异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不必打扫了。”
苏柚柚一愣:“啊?”
“你去采点琉璃月影菇来。”北冥幽淡淡道,“午时之前,我要见到。”
“琉璃月影……那是什么?”苏柚柚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茫然地眨眼。
“宗门西北,幽影林深处生长的一种灵菇,有助于修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让你变强的法子。”他每说一个词,苏柚柚的脸色就白一分。
谁不知道那林子里,住着守护妖兽,影豹?
以她的修行,若是遇上了,九死一生。
苏柚柚看着他,乌溜溜的杏眸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刻意刁难的受伤。
她吸了吸鼻子,“你是故意的吗?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所以罚我去送死?”
北冥幽眼神微动,但面上依旧冰冷:“随你怎么想,但如若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就别再跟我提你想要保护你师姐之类的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薯球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凑过来蹭苏柚柚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良久,苏柚柚低下头,咬了咬唇瓣。
再抬头时,她眼里的水光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强。
“好。”她说,“我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淡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北冥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想让她明白,这些无谓的讨好和靠近没有意义。
她该离他远一点,离所有人都远一点,安安分分等到三个月后,把一切还给沈青璃。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答应了他荒谬的要求,转身走向危险时。
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脏,会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抽紧?
是因为那个荒谬的梦吗。
北冥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抬脚,朝苏柚柚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