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
张君楷气的面皮紫胀,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只觉得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相当的憋屈。
而他身后的两个老衙役,也只是低着头,丝毫不敢为自家老爷出声半句。
看起来他们也知道,在这海陵县,自家这位县老爷,确实没啥话语权。
张君楷眼角的落寞越来越重,可那句大都督府的规矩的深深的插在心里和那七品官袍之下的脊梁中。
他张了张嘴,本想在说些“王法”、“朝廷”之类的话,可刚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是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那可是大都督,是崔家的掌舵人,是扬州的天。
这里所有的规矩都是人家定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县令,有什么本事蜉蝣撼大树,别痴人做梦了。
想到这,不禁惨笑一声。原来做个官,也这么难?
早知道就不散尽家产去博来这个所谓的县令。
也许那样自己的人生还会快乐点。
身后的一个老衙役仿佛感觉到他的心情,悄悄拉了拉袖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老爷,算了吧我们管不了的!”
周围那些灶户,原本因为张君楷出现而亮起的眼睛,此刻又黯淡下去。那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连县太爷都救不了他们,这世上,还有谁能指望?
老人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孩子抱着爷爷,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沈渊隐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他见过官场龌龊,见过世家跋扈,可像张君楷这样被羞辱到泥土里的朝廷命官,还是第一次见。
难道这朗朗乾坤之下,就真的可以无法无天了?
顿时一股正义感升起,这个人明明可以像其他官员一样同流合污,哪怕只是装聋作哑,也能活得滋润些。
可他既然敢站出来,敢在这泥潭里挣扎,就不能让这样的官寒了心。
“马超。”
沈渊低声唤道。
“属下在。”
“一会儿见机行事,看我眼色,若真动起手,先护住那老人和孩子。听白,盯着那几个看守,若他们敢下死手,往死里打”
这件事其实沈渊有些冲动,毕竟现在自己一方虽然已经准备的十分充分,可仍需要一点时间去缓冲一下盐的事情,在这个时间段露头,还不是万全之策,恐生变故。
可沈渊已经不想忍了,争取到这个县令,加快计划,早日将这帮人绳之以法。
可是他刚要上前出头,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人群也极有眼力见一般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来的是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素净的青色棉袍,腰间悬着一块普通的玉佩,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这盐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崔真?
沈渊可是认出了这个人,连忙又止住了脚步。
再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看守们,见到崔真之后,马上像换了个人。
为首的褐衣管事更是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
“哎呦!崔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其余几个看守同样有样学样,也跟着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崔真有些厌恶的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又看了看满脸酱紫色的张君楷以及地上的老人。
眉头不觉的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管事听到这话先是狠狠瞪了一眼地上想要说话的小孩子,接着才转过头笑着
“回少爷的话,这老东西偷盐,被咱们的人抓到了,人赃俱获,小的们正准备按规矩教训呢。”
“偷盐?”
崔真微微叹了一口气,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
“偷了多少?”
“这也就一斤”
还没说完,崔真狠厉的眼光立刻看了过来。
这一下管事有些心虚,马上改口
“半斤”
可崔真好像还是不满意,那眼神越来越冷,
“到底多少?”
管事吓得腿都有些发软,
“啊!啊!小的记错了,可能二俩,不对不对,不到二俩!”
这话一出,崔真才算是满意,重新站起身,
“就为这点盐,把人打成这样?不合适吧!”
管事被他问得心里发毛,想着拿上头的话唐突,便支吾道
“少爷,少爷,您可能有所不知这是盐场的规矩”
话没说完,只听到“啪”的一声,
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抽得管事一个趔趄。
全场顿时寂静。
“规矩?”
崔真看着捂着脸的管事,语气依旧平淡,
“盐场的规矩?那是谁的规矩?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
这一下,管事傻了,眼里猛地升出一股子怒意,可随即马上的压了下来。
面前这位是谁啊,那可是崔家的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旁支,而是货真价实的崔三爷的嫡系儿子,位高权重很是被器重。
自己这种小人物断然惹不起。
这真当了那句限时报,刚才他如何猖狂的对别人,现在就完全的还了回来。自作孽不可活
“记住,我到底是谁,赶紧散了,别耽误我时间!”
崔真没有给他一点的面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看到面前这些人一动不动,脸上彻底出现了怒气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也想让去大都督府找我大伯评评理?”
这个管事一个激灵,彻底认清楚现实,连连摆手,脸上通红的巴掌印下再次升起虚伪的笑容
“不敢不敢!少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一挥手,几个看守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驱散看热闹的人群。
“我来取盐。城里铺子的盐不够了,按老规矩,给我装车。”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管事如释重负,忙不迭地应下。
“等等。多装一成。”
管事一愣,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顿时面露难色
“崔少爷,这每月的份额都是定好的,多一成,账上对不上,上面查下来”
崔真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只是微微的抬起手,看来有些东西讲道理确实是行不通的。
他走到管事面前,慢慢的抬起手——
管事吓得腿一软,刚才那一下子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可不想在挨一嘴巴子,得不偿失。
整个人直接跪下了
“少爷息怒!少爷息怒!小的这就去装,这就去!”
紧接着不再犹豫,连滚爬爬地跑了
这一幕看在众多灶户和力工百姓眼里,当真有些痛快。
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还需恶人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