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南州再也控制不住,想到这竟然是与兄长的最后一面,一生要强的他终于忍不住缓缓滴下泪水。
看到此时此景,旁边的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做唯一能做的安慰。
就在冯南州的旁边,赫然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
他脸型方正,浓密如同墨刷般的卧蚕眉极为显眼,只是眼中布满血丝和悲痛,显得和形象格格不入。
整个人肤色呈现出一种黝黑的健康美,一打眼便能看出这是典型的山东大汉相貌,豪迈中透着精干。但脸上的风霜可以表明,此人绝不是那种待在温室毫无建树只会溜须拍马的泛泛之辈。
此人正是扬州大都督府行军司马——穆匀韬,
此刻,这位平日里以沉稳刚毅着称的军中司马,也忍不住侧过头。
虽然早已经来过多次,可依然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泛红的眼眶配合着喉结滚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真实情感!
很多人都知道,在扬州官场上,这二人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一个是一心为民、锐意改革、常与崔家和地方势力发生冲突的刺头刺史;
一个则是看似圆滑世故、与世家往来密切、与冯南平完全不是一类人的行军司马。
在很多次公开的场合,二人都是势如水火的存在,不是在争吵就是在争吵的路上,甚至言辞激烈之时,出现过大打出手的荒谬局面。
可没有人知道,这只不过是二人心照不宣、精心扮演的一场戏。
在背地里,可以说是私交甚好,甚至视为知己和异姓兄弟。
遥想当初同被皇帝李治恒叫到御书房的那一刻,他们的使命和身份便已经悄然定下,双方的友谊也在这一刻开始有了交集和开始。
后续便是双双被安插在扬州,开始了监视并制衡世家的棋子。
冯南平在明,穆匀韬在暗,以一种异样的方式开始了配合。
可到了扬州,他们才发现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崔家的势力早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方,所以为了不引起怀疑,也为了更好的潜伏和开展后续的使命。便也就刻意的开始制造矛盾,拉开距离,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二人针尖对麦芒,根本不是一路人。
可私下隐秘会面中,却被对方的品质和能力所折服,而且在如此孤立凶险的局面里,共同激励和慰藉。
相互取暖,为了心中的使命一往无前,
可以说他们就是黑暗中并肩前行的战友和挚友,在这片泥沼中最大的精神依靠和希望所在。
他们的关系早已经突破了普通的同僚之情,可如今,却天人永隔。
一个被害而死,孤零零的躺在这冰冷的地方。
另一个虽然还活着,却看着战友的惨死无能为力,强忍着孤寂和愤怒去迎合这帮真正的杀人凶手。
这种感觉,更累。
这种担子,更重!
冯南州终于有了反应。
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揭开了覆盖在兄长面部的白布一角。
冯南平那张灰白僵硬的脸赫然出现,双目紧闭,可脸上的神态却带着一丝逝去的不甘。
“大哥我来了”
冯南州喉头哽咽,已经完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看着面前的至亲,心里只觉得刀绞一般的痛。
极为轻柔的握住了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手,生怕惊扰到沉睡的兄长。
紧接着感受到那刺骨的寒凉,直透心扉。
过了许久,冯南州已然泪尽,这才松开手,将白布重新盖好。
起身重新转向穆匀韬,深深一揖到底,
“穆司马,大恩不言谢。多谢您护住了我兄长的遗体,给了他最后的体面。我代表冯家,给您行礼叩恩!”
穆匀韬连忙上前扶起冯南州,虎目之中隐有泪光闪动,他拍了拍冯南州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浓浓的鼻音
“南州,不必多礼,穆某已经满是惭愧,未能护好南平周全,已是毕生之憾!
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护住他的身后事,并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冯南州听到这话,将头压得更低,生怕眼泪再次流出。
“多谢穆司马,我兄长生前每每提及您都格外的激动,虽言语没说的那么清楚,但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出,皆是对您的推崇与敬佩之情。
今日一见,大哥果然没有看错人。”
听到这话,这位七尺汉子再也控制不住,不把扶起了冯南州,仔细看着对面有几分相似的兄弟俩,斩钉截铁道
“从今天起,南平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你放心!我穆匀韬在此立誓,必定竭尽全力,与魏尚书、冯老弟一道,将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绳之以法,以慰南平的在天之灵!”
这话一出,二人同时重重点头,
心中的无限悲痛化为力量和动力,眼中更是燃烧起熊熊的复仇火焰。
“我冯南州也在此对天发誓,无论凶手是谁,无论背后牵扯多深,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为我大哥报仇雪恨!”
二人立刻收敛悲容,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穆匀韬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直接展开后是一份详细的验尸记录。
“南州,你先看这个。”
穆匀韬递了过去,指着上面的关键描述,
“这是我自南平逝去后暗中调查的结果,可以看出来南平的死绝非什么狗屁自缢自杀”
说完,他指着记录上的一行字
“出事的第二天,我便秘密让手下忠诚可靠的老仵作进行了彻底的检查,虽然遗体已经被他们处理过,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做手脚的。
南平兄的遗体从始至终都是眼睑闭合,嘴唇紧闭,双手呈自然松散状。”
然后他又指向另一处,语气愈发冰冷
“但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懂,自缢身亡的人往往都会是眼合唇开、手握齿露!这是因为上吊时舌骨被挤压,会导致嘴巴自然张开,才导致牙齿外露,
而且死者往往还会因为呼吸不畅带来的痛苦反复挣扎,双手更是会下意识紧握。而南平兄的状态,完全不对”
冯南州听到这话,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
“而这,仅仅只是我下决断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