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
“陆川。”
话音未落。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岸边那道身影。
在张道清这位天官没有明确表示要渡河的情况下……
陆川,已是最后一个要踏足弱水河的人了。
他,能走到多少步?
能否像张处一那般精彩?
甚至……
窥探到一丝虚无缥缈的仙缘?
这个疑问,不约而同浮现在每一个人心头。
“哼。”
金风雷微微眯起了眼睛,金色竖瞳中闪过忌惮和疑惑。
以及一丝轻篾。
他没想到,那个一统浮生界三大宗门,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的陆川。
而且不出意外,沉沧海之死,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他,还真是个欺师灭祖的狠角色。
但同样,金风雷也看得出来……
虽然陆川似乎已经达到了四转,气息深沉难测,但看他年纪,分明年轻得很。
年轻人,难免气盛,经历能有多少?
道心又能坚定到哪里去?
在他看来,陆川至多也就和自己差不多,或许能多走一两步,但绝对超不过太多。
他金风雷,好歹也活了数千年,历经风雨!
孔雀内心大抵也是类似的想法,沉默注视着。
而最了解陆川的几人,心情则复杂得多。
陈骁认识陆川的时间不算最长。
但每一次接触,都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惊。
从六耳茶楼初次见面,对方就道破自己真身……
到后来带来天蝎消息,策反张处一……
再到联手击杀黑白教皇的惊天一战……
陆川做的每一件事,都堪称冒天下之大不韪。
心思之缜密,胆魄之惊人,谋划之深远,令人悚然。
拥有如此心性与手腕的人……
其道心,又怎么可能差到哪里去?
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韧冷酷。
“恩……”
张处一也是微微颔首,他或许是最有发言权的。
早在陆川经历《血槐镇》之后,就敢拿着原始徽章找上门来,与自己周旋、谈判甚至要挟……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对时机的把握,就注定他绝非池中之物。
张处一甚至隐隐有种直觉……
这小子,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奇迹。
“群星……”
“陆前辈……”
项胧月与张玄灵也不外如是。
他们虽然跟随陆川的时间更短,但陆川展现的魄力与担当,已将他们折服。
此刻,他们对陆川能走出多远,充满好奇与期待。
“群星天魔,你又能走到哪儿呢?”
而最恨陆川、最想夺舍他的吕天衡……
也是强忍着灵魂融合的不适感与对群星天魔躯壳的贪婪,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神阴鸷如毒蛇。
终于,在所有人……
活人、亡灵以及弱水河无数仙影的注视下。
陆川从那颗金色星辰上,缓缓走下。
步履平稳,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来到了弱水河边,没有片刻尤豫,抬脚,踏出了属于他的第一步。
啪嗒。
脚步轻盈,却象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啪嗒,啪嗒。
又是两步,毫无阻碍,如履平地。
看到陆川如此轻松迈出前三步,众人气息稍缓,这似乎在意料之中。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真正的强者来说,前三步通常只是热身,考验并不算严峻。
啪嗒,啪嗒,啪嗒。
又是三步。
第六步,陆川已经稳稳超过了金风雷。
“混帐!”
金风雷脸色瞬间铁青。
感觉自己堂堂妖王,此刻竟成了计量单位,这叫他怎能不怒?
心中不禁疯狂咒骂。
“一个两个,竟然都敢骑到本王头上!”
“你们最好真的有命花,不然等进了海市蜃楼,老子非把你们一个个撕碎不可!”
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叫嚣,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而就在陆川神色如常,准备迈出第七步时……
他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人影,浮现而出。
“老陆,你快想想办法吧!”
“你的大脑配上我的力量,那是诸葛亮配赵云啊!”
“六道,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啊!”
“六道,命给你。”
“洛基,我相信你能带来诸神黄昏!”
那是王栋爽朗的笑容,是琴键信任的眼神,是断钢沉默坚定的承诺,是奥丁充满托付的注视……
正是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唯他马首是瞻的队友们。
面对这些面孔,这些声音……
陆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对着眼前幻象,轻轻一挥。
如同拂去灰尘,如同驱散幻影。
那些承载着深厚情谊与沉重信任的画面……
倾刻间,烟消云散。
“这……”
“算逑,他是这样的。”
看到陆川如此干脆冷漠地将挚友伙伴挥手抹去。
连多看一眼、多停留一瞬都没有,项胧月秀眉忍不住深深蹙起。
她最看重兄弟义气、袍泽之情。
陆川此举,在她看来,未免有那么点儿冷血薄情。
不过……
想到陆川的行事风格与深不可测的城府,她又勉强能理解。
或许,在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他有必须如此的理由。
啪嗒,啪嗒,啪嗒。
幻象消散,陆川的脚步再次坚定,又是三步踏出。
第九步。
距离他前方不远处的陈骁,仅一步之遥。
很快,陆川眼前再次光影变幻,出现了新的面孔。
这一次,是几张女子的容颜。
“陆川哥,陆川哥……”
苏小雨怯生生又充满依赖的呼唤。
“陆川,我好害怕,你怎么才回来啊……”
秦沐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六道,你要是敢说副团长坏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冷无艳依旧带着刺,但眼神却有一丝别样的关切。
“小天蝎,你还真是神秘又危险呢,不过我喜欢。”
林书文带着挑衅又有一丝暧昧的打量。
这几张面孔……
或清纯,或温柔,或冷艳,或神秘。
苏小雨和秦沐雪对他有着浓浓的依赖与信任。
冷无艳与林书文,则与他有着种种微妙的记忆与交集。
她们看向他的眼神……
都带着一丝特别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陈骁以为陆川至少会停留片刻。
毕竟,其中牵扯的情感似乎更为复杂微妙。
岂料。
陆川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
他再次抬起手,如同之前对待队友幻象一般,毫不尤豫地挥手划去。
那些女子的面容……
眼中的情愫,未尽的话语……
如同破碎的镜花水月,瞬间消散在氤氲雾气中。
“唉……”
“臭小子……”
陈骁眉头大皱。
他明明记得,陆川和林书文之间……
可他怎么会停也不停,如此决绝?
难道他真的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对……
以他对陆川的了解,其中肯定有别的原因。
再然后……
啪嗒,啪嗒,啪嗒。
陆川的脚步依旧未停,又是三步。
第十二步。
他已与项胧月、曾经的蛮擎天齐平!
这一次。
他眼前出现的画面,让一直平静的他,眉头终于微微蹙起。
画面中,是白娘娘吐出蛛丝,是红衣赤足轻舞,是天牛蛊振翅嗡鸣……
这些陪伴他已久,与他性命交修的战宠。
其中,红衣的幻象最为清淅。
她赤着双足,轻轻飘到陆川面前,伸出白淅纤细的双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面颊。
眼中带着纯真的依恋与一丝懵懂的眷恋,朱唇轻启。
“六道哥哥,红衣乖乖的……”
“你要是死了,那红衣也不活了……”
白娘娘也缩小身形,亲昵爬上他的肩膀,冰凉触感仿佛真实,眼里全是奶油面包。
“六道,我好饿啊……”
“饿饿,喂喂……”
看到这一幕。
陆川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波动。
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脚步也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哈!”
看到陆川这副模样,金风雷忍不住冷笑出声,心中大快。
吕天衡也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陆川也并非无懈可击。
而陈骁和项胧月等人,也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之前的队友是友情和信任,是并肩作战的情谊……
那些女子牵扯的是爱情、暧昧或复杂的依赖……
这些人都是以独立的个体,或者说创建了自我世界观后与陆川创建起的感情。
那么眼下这些战宠……
它们是从无到有……
从诞生或被收服的那一刻起,就跟随着陆川。
它们的成长、进化乃至灵智的开启,几乎都离不开陆川的培育与引导。
它们不完全是他的弟弟妹妹乃至孩子。
但却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依赖他……
甚至是与他灵魂相连的一部分。
红衣最初只是绣楼下的一缕残魂,是陆川赋予了她名字与存在的意义。
白娘娘从残缺不全的善念,到因为陆川勇敢战斗,独立出来。
天牛蛊更是从拇指大小的小虫,被陆川一点点用资源喂养到现在,心意相通。
它们更象是陆川的延伸……
是他力量与意志的一部分。
也是他孤独旅程中,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赖,无需设防的陪伴。
这其中的羁拌,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主仆或利用,掺杂了养育之情、陪伴之谊。
甚至……
是一种如同对自己作品、对自己一部分的珍惜。
“哈哈哈!”
“我还以为你小子真是什么绝情绝意之辈呢!”
金风雷见陆川神色动摇,忍不住放声大笑,语带讥讽。
“原来,你也有自己的软肋!”
“就在这些畜生身上!”
金风雷的话,象是一根根毒针刺向陆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这些生灵都是你看着长大,一步步变化,你又怎么可能舍得放弃它们呢?”
“它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学你……”
“某种程度上,它们就相当于另一个你啊!”
金风雷的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不错。
这些战宠与陆川的羁拌太深了,深到几乎等同于自身的一部分。
割舍它们……
某种程度上,就象是在割舍部分的自我。
吕天衡也露出了掌控一切的笑容,阴冷的声音响起。
“陆川,亏我还以为你这个群星天魔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耐。”
“不过现在看来,也算有几分资质,只是……”
“还不够。”
吕天衡眯起了眼睛,抱着骼膊嘲讽道。
“你的心确实够狠,确实够冷……”
“从来不会同情对手,不会留下活口……”
“连队友都能抛弃,连女人都能割舍……”
“但是,你唯独过不了这些象孩子一样看着长大的战宠这一关!”
“你看,它们都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你呢!”
果不其然。
陆川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红衣在阴暗的绣楼地下,用微弱却执着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六道哥哥……
是白娘娘为了救他,不顾自身安危,与恐怖的天龙殊死搏斗,浑身染血……
是天牛蛊在他的精心喂养下,一次次蜕皮,一次次进化,变得狰狞强大,却依旧对他依恋亲昵……
这些都是他亲眼一步步见证……
是完全属于他的,是他可以绝对掌控,也永远不会背叛他的。
这……
又怎么可以轻易割舍切断呢?
陆川的脚步,彻底停在第十二步,悬而未决。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挣扎之色一闪而逝。
虽然很快被强行压下……
但那份动摇,却已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十二步,已经足够。”
张玄灵看着这一幕,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结果能够接受。
陆川毕竟年轻,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而且远在自己之上。
“群星,搞啥子嘛。”
“算逑,要是我也舍不得斩嘛。”
项胧月也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
在她看来,十二日的观想时间,对于陆川而言,已是天大的机缘。
除非……
陆川能和张处一一样。
在历经红尘、看淡生死之后,真正生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宏大执念,将小我之情升华为大我之愿。
这样才有可能迈出到第十八步,甚至更远。
但是……
陆川这种杀孽深重,行事自私自利,一切以自身为先的人……
又怎么可能拥有张处一那种悲天悯人、心系天下的执念呢?
他,从来在乎的……
只是他自己啊!
金风雷、孔翠乃至许多旁观者,心中都浮现出类似的念头。
正如陆川自己曾说过。
世间人或事,对他而言只分两种。
可为他所用,与不可为他所用。
如此功利冷酷之人,又怎会拥有那种近乎圣的执念?
一时间。
弱水河畔,一片沉默。
只有河水潺潺,雾气氤氲。
“呼,呼……”
吕天衡心中大喜,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还好,陆川没有走到对岸,没有成仙作祖。
如果真让陆川成功了,那他夺取群星天魔躯壳的计划,很可能会出现闪失。
现在,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而弱水河中。
也传来了无数仙影带着感慨、惋惜、劝诫,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
“哈哈,小辈,十二步,已经难得了!知足吧!”
“除非你也想和我们一样,化作这河中怨鬼,永世沉沦?”
“不过那样似乎也不错?”
“起码不用再受人世间的烦恼了,哈哈!”
“不错!除非你也学那吕天衡,神魂离体,用些取巧的法子……”
“但那样,可能吗?”
正如这些仙影所言。
陆川似乎已经没有了办法。
情感执念……
尤其是对战宠这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恰恰是弱水河最难渡过的关隘之一。
而如果陆川真想效仿吕天衡,施展什么灵魂出窍、金蝉脱壳的法子……
那这河中成百上千虎视眈眈的仙影们,绝对会一拥而上!
将他的魂魄撕碎,争抢他那具更具潜力的群星天魔肉身!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渡河者了。
下一次蓬莱仙会,要等六十年。
这些仙影等不起,也绝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所以……
陆川根本不可能象吕天衡那样,冒险让灵魂离体。
似乎,十二步,已是陆川的终点。
岂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川已经认命,准备接受十二步这个结果时。
一直沉默站立在第十二步位置的陆川,缓缓抬起了手。
他面无表情。
眼神重新恢复那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古朴的小酒杯。
昏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没有散发气味……
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灵魂深处都莫名一颤,仿佛听到了忘川河水的呜咽。
“那是……”
“黄泉之酒?!”
有仙影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该死!!!”
弱水河中,某个方向猛地传来尖锐愤怒又带着贪婪的嘶吼!
“这小子手里怎会有我黄泉宗的圣物?!”
“那是我黄泉宗历经千载,采集忘川水、彼岸花、冥土魂精等至阴至寒之物,耗费无数心血才凝练出的秘药!”
“本就是为了辅助渡过弱水河,斩断前世因果,忘却红尘牵绊!”
“他……”
“他难道是要喝下这黄泉之酒,忘却三生三世,斩断所有因果……”
“以绝对的空无,强行渡过此河?!”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黄泉之酒!
忘却一切!
斩断所有!
陆川,他竟然要用这种最极端……
甚至可能永失自我的方式,来闯这弱水河?!
此刻,全场再次一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