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看到张处一眼前的画面。
竟然是与浮生界格格不入、充满硝烟的战场。
岸边的蛮擎天、金风雷、孔翠乃至刚稳住心神的张玄灵,都露出茫然不解。
如果说之前陈骁的楚梦蝶、项胧月的童年与无相……
虽然曲折离奇,但至少还能理解。
那是个人的情感与成长经历。
那么此刻,张处一展现的……
这尸山血海的战场,这怪异短发的打扮,这与他大天师身份截然不同的煞气。
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手里拿的黑黢黢还能冒火的东西是什么?
某种奇门兵器?
为何他会出现在那种凡人战场上?
他不应该是自幼在白玉京修道,清心寡欲的道士吗?
“这,这是……”
唯有同为玩家的陆川、陈骁、项胧月。
在看到那画面的瞬间,内心剧震,认出了是什么。
画面中。
张处一眼神狠厉,在尸堆中喘息。
望着前方倒下的战友,他很快又拿着王八盒子冲了上去。
“哈哈……”
而此刻,弱水河中的张处一,却只是淡淡一笑。
“区区蛮夷,犯我家园……”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家仇国恨,刻骨铭心。”
张处一语气听起来轻松。
但熟悉他的人,却能听出那种压垮山岳的凝重。
很快,张处一又摇了摇头,目光温柔。
“不过,今时已不同往日。”
“我虽死,但后来人已成事。”
“山河犹在,国祚绵延,我心愿已了。”
“这,已不是我的执念。”
话音未落。
张处一只是如同拂去尘埃般,轻轻一挥衣袖。
那惨烈悲壮的战场,便无声无息消散了。
他已经从后来的玩家那里,从历史的记载中……
知道了结局。
知道那片土地上的后来者们,最终赢得了胜利,守住了家园。
所以,这份为国赴死的执念,这份对故土沦丧的痛楚,已然放下。
他为之奋战牺牲的,已经有了结果。
又谈何成为阻碍?
而陆川却是内心一惊。
他早就从林书文那里听说过,张处一年龄很大,甚至在某个副本里沉睡了十几年。
但他没想到……
竟然会大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如果算上他在那个副本里的时间……
张处一的真实年龄,恐怕根本不是六十岁左右,而是更多。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陆川忽然明白了。
难怪张处一对拯救众生有着如此深重、近乎偏执的执念。
难怪他即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斩杀恶魔玩家,维持现实世界的稳定,哪怕手段有时显得冷酷。
原来,是因为他真正见过家国沦丧的惨状。
他亲身经历过那种无力回天、同胞蒙难的切肤之痛。
他不想让后来者……
让他如今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重蹈复辙。
所以,他才坚定地走在守护的道路上,不惜一切。
这份沉重……
令人肃然起敬,也令人由衷理解。
啪嗒。
啪嗒。
啪嗒。
张处一面无表情,仿佛刚刚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但谁都知道,那段插曲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就是……
他上一世的结局,他的死因。
第十二步!
他已然与项胧月齐平。
第十三步!
第十四步!
第十五步!
步步沉稳,步步坚定,竟无阻碍。
仿佛那些弱水,对他而言已无作用。
嘶……
一瞬间。
岸边,河中。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玄灵脸上表情最为夸张,先是震惊,随即释然,最后是深深的敬佩。
是啊……
他张玄灵,不过是个在天师府羽翼下长大的小道童,从未真正经历过人间至苦。
他最大的挫折,就是输给师兄,失去天官之位。
而眼前这位师兄。
或者说,这位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师兄……
是一位真正的战士。
他说斩妖除魔,拯救苍生,绝非空谈。
而是用鲜血与生命践行过的,刻入灵魂的誓言。
他张玄灵,认了。
并且,由衷佩服。
而金风雷,则是彻底被惊呆了。
如果说陈骁能走十步,还能用看破红尘来解释……
项胧月能走十二步,还能归因于两世为人……
张玄灵能走十一步,还能说是祖师爷显灵……
可张处一呢?
他仅凭自己!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十五步。
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成绩!
至少在众人的认知里,闻所未闻!
凭什么?
他凭什么?!
金风雷内心在咆哮。
一个人族,一个修道不过数十载的人……
为何道心能稳固坚韧到如此地步?!
他又不是张道清那种修为通天的老怪物!
果然。
端坐岸边的张道清,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
他身为天官,自然从一开始就察觉到……
张处一并非此界之人,魂魄气息有异。
但这并不防碍他参与竞争,甚至……
恰恰是因为这份心怀苍生,毫无私心的大愿与道心,让张道清认可了他。
甚至愿意稍加栽培。
他不是天官,谁又是天官?
然而……
就在张处一踏出第十五步,仿佛还能继续向前时。
哗……
他眼前,又是一幅画面展开。
这次不是战场,而是一处古代农家小院。
【c级副本《横岛海战》】
“阿爸,阿爸!”
“你看我从后山摘的花,好不好看?”
一个约莫十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一把野花绕着院子跑。
“相公,你今日辛苦了,先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一位穿着粗布衣裙,容貌温柔贤惠的妇人,正在灶台边用围裙擦手,脸上带笑。
而画面中的张处一。
就坐在石凳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妻儿。
此时的他,已是中年模样。
皮肤粗糙,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些安逸。
与之前战场上的战士截然不同。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是玩家。
忘记了一切的厮杀与使命。
只想在这个古代副本里,陪着妻子儿子,安度晚年。
他已经打了太多的仗。
他累了,身心俱疲。
而且,他清楚自己的资质。
在玩家里,他是最普通乃至最差的那一档。
在上一个副本里。
同期玩家都已晋升二转。
而他,还在一转中期挣扎。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主角。
只是一个谁都看不起的最普通的甲乙丙丁。
这样的平凡日子,有这样温暖的家人。
似乎……
也足够了。
如此,时光荏苒,十几年过去。
妻子因为积劳成疾,一场大病后离世。
儿子小虎继承了他骨子里的倔强,立志报国,选择参军。
而张处一,也逐渐老去,鬓发斑白,腰背佝偻。
谁曾想,命运弄人。
那个副本里,同样有蛮夷侵扰沿海,烽烟再起。
而他那年少气盛的儿子,也和他前世一样。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垂垂老矣的张处一,站在儿子的衣冠冢前,身躯颤斗。
被遗忘已久的玩家力量,那份血性与不甘……
爆发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养老。
他再次拿起武器,拖着身躯,走向前线。
他以玩家的力量,斩杀了许多入侵的蛮夷。
但终究,他天赋太差,修为太低,又年老体衰。
很快便力竭重伤,濒临死亡。
眼看就要和前世一样,战死沙场。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
一名道人,从天而降。
道人须发皆白,胜似白雪。
身上道袍邋里邋塌,沾满污渍。
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孩童。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张处一。
笑了笑,又点了点头,便那么随口一说。
“你这小辈,倒有几分刚烈执着。”
“我看你经历挫折,未改本心……”
“且随我上山,可好?”
张处一用尽最后力气问道。
“道,道长,您是……”
那邋塌道人疯疯癫癫笑了笑,捋了捋脏兮兮的胡子。
语气淡然,仿佛蕴含某种真意。
“他们都叫我……”
“张真人。”
画面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位张真人是谁。
正是传说中的邋塌道人,武当派开山祖师……
张三丰。
看到这里,陆川和陈骁都是微微颔首,露出了然之色。
其实他们早就有所察觉。
张处一的天赋,实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
极差。
他比陈骁进入游戏的时间要早得多。
结果到现在,才刚刚踏入四转不久。
同为在《诡西游》里拜菩提祖师的玩家之一。
大师兄李万里率先四转,虽然被封印。
三师弟陈骁,同样在其之后达到四转,虽然后来跌落。
四师妹楚梦蝶如果不是进入撒旦状态,可能也早已是四转强者。
唯独二师兄张处一。
蹉跎如此漫长岁月,才走到四转。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他的心性,怕是无人能及。
下一刻。
弱水河内。
张处一对着张三丰的幻象,轻轻挥了挥手,如同告别,又如同承诺。
“师父,您已仙去。”
“而徒儿,未曾忘记您的教悔。”
“我愿带着这份心,继续向前。”
话音落,脚步起。
第十六步!
第十七步!
终于,第十八步!
就在这一步即将踏实的瞬间。
张处一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摇晃。
他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似乎有无数画面翻涌。
那是他近百载岁月中,所有的牵挂、遗撼、宏愿……
但这一次。
他没有再去强行斩断。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些冲刷,脸上浮现笑容。
“也罢……”
“十八步,已足够。”
“这份大愿,还未了结。”
“老夫,确实是放不下啊!”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仍有执念。
那是对拯救更多人、避免悲剧重演的宏愿。
这份执念……
或许比儿女情长更加沉重。
却也让他无法真正无牵无挂。
“处一。”
张道清声音响起,带着郑重与赞赏。
“你虽资质愚钝,但心思纯正,道心坚定。”
“看遍红尘,经历生死,见证惨剧……”
“仍能保持赤子之心,已近人之极限。”
“古往今来,入蓬莱渡此弱水者,唯有三人曾达十八步。”
“其中两位,乃我天师府开派祖师。”
“还有一位……”
张道清略微停顿,扫过众人。
“便是贫道了。”
嘶……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张处一仅凭自身,其道心之坚……
已可比肩天师府开派祖师,以及当代天官张道清!
这是何等骇人的评价!
而且,他还没有动用祖师加持!
或者说……
他不屑于用。
他的道,在于本心,在于经历,而不假外求。
不争,顺应自然,明心见性,反而走到了这一步。
但这不争……
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争,与自身执念,与命运,与大道之争。
看到这一幕,张玄灵若有所悟。
眼中最后一丝不甘,彻底消散,化为清澈。
终于。
张道清看向尚未渡河的某人。
“蛮擎天,吕天衡。”
“你二人共用一体。”
“那便,一同渡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