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无支祁震天动地的咆哮……
项胧月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几分习惯的无赖语气回应。
“咳咳,死猴子……”
“老子哪阵骗过你嘛?”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话音未落。
“吼!!!”
回答她的……
是无支祁更加愤怒的吼声,以及简单的一挥臂。
轰隆!!!
并非法术,也非神通。
只是这尊淮江水神随手的一挥!
刹那间。
它身下浩瀚无边的南海被生生掀起。
一道比之前所有浪头都要庞大的海啸,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朝着岸边那座小小的水神庙……
朝着庙前那渺小的身影,无情拍下!
“日你仙人……”
“你来真的啊!”
项胧月脸色一变,那点尴尬瞬间变成凝重。
她不再轻松站着,而是迅速侧身一跃。
转瞬间,双足下闪铄起了两点火流星,随即腾空而起。
巨浪轰然拍落!
轰!!
大地震颤。
方圆数里的滩涂、礁石、草木,在这纯粹伟力下被撕碎。
水流夹杂着泥沙碎石,横扫一切。
然而,诡异的是……
那座本该首当其冲的水神庙,竟在浪潮中,岿然不动。
甚至连庙门都未曾晃动一下,只是被海水淹没了基座。
水流在触及庙宇的瞬间……
便仿佛被两只手抚平,温柔地绕了过去。
这细致入微的力量,恰恰证明了无支祁对水的掌控,早已出神入化。
它并非控制不住力量……
而是将所有破坏力,都倾泻向了项胧月,对自家庙宇爱护有加。
哗!!
一击未中,无支祁怒意更盛。
它甚至未曾从神龟背上起身,只是金色瞳孔火焰燃烧,意念引动间,一道又一道巨型水龙卷自海面升起。
从四面八方席卷向空中蓑衣身影。
浪潮接二连三,毫无间断。
整个淮江入海口,天象彻底紊乱。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暴雨如瀑,狂风怒号。
这番改天换地的声势……
绝对远远超出了a级boss所能引发的范畴。
这已然是触及天地规则,引动自然伟力的神威。
正如它的封号……
淮江水神。
它并非自封的妖王,而是受过敕封、享过香火、执掌一方水域权柄的正统神只。
与相柳那种依靠力量称霸的邪神,有着本质区别。
而空中。
项胧月化作一道残影,时而化作黑凤疾冲,时而如同月光般散开。
她只是一味躲避,显得有些……
狼狈?
下方,鼍龙将军和鬼车妖姬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定。
鼍龙瓮声瓮气地嘀咕,语气带着后悔。
“这项胧月……”
“怎么和无数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多凶悍,多嚣张,现在怎么只知道躲?”
他感觉自己刚才连滚带爬跑去报信,实在是有些丢脸。
早知道对方是这么虚弱……
他好歹也能过上几招吧?
一旁的鬼车妖姬,死死盯着不断闪避的项胧月,似乎要看穿什么。
“那时的她啊……”
“眼里好象藏着狮子,那么骄傲,那么亮……”
“看人的时候,仿佛天下万物都不值一提……”
“现在么……”
她顿了顿,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她身上这股气息……”
“好象是我们凤凰族的,而且是王血!”
“不对,这不是她的身体,她夺舍了族长的女儿……”
“凰栖月?!”
作为凤凰一族的分支,鬼车对同族血脉的极为敏感。
此刻,终于看破了项胧月的虚实。
“难怪她这么弱了。”
“不止如此,凰栖月那小丫头似乎还没魂飞魄散?”
“或者说,项胧月故意没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此言一出。
鼍龙将军眼中凶光一闪。
端坐于神龟背上的无支祁,金色瞳孔也早已将项胧月从头到脚打量了无数遍。
它怒火依旧炽烈,但同样疑惑。
它印象里的项胧月,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是真正的仙人,呼风唤雨,意气风发。
她还曾摸着自己的猴头,指着苍穹,大笑着说要带它……
“打上那凌霄宝殿,闹他个天翻地复!”
“问问那玉帝老儿,凭什么把这淮江捆在咱身上!”
何等嚣张!
何等快意!
可现在……
夺舍他人躯体,气息混杂不稳。
面对自己的攻击,竟左支右绌,只能闪躲……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蓬莱仙会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无支祁心念电转的瞬间。
“死猴子!”
“没完了是吧?!”
被逼得有些恼火的项胧月,猛地停下。
她立于一道巨浪之巅,蓑衣猎猎作响,斗笠下脸庞抬起,眼中六芒星骤然大盛。
“老子不发威,你真当我是弱鸡啊?!”
话音未落。
她双臂猛地一张,竟不再防御。
锵!!!
一声凤鸣迸发。
高亢,凌厉,充满古老与威严……
更有一种破灭与新生的矛盾意境。
紧接着。
她背后虚空扭曲,一只翼展超过十丈,通体漆黑如夜的凤凰虚影,轰然展开。
黑凤每一片羽毛……
都由黑色火焰构成,双瞳是两轮残月。
而在这巨大黑凤上方,一轮残月法相,也随之浮现。
“唳!!!”
黑凤仰天长鸣,双翼迅速一扇。
没有炽热,没有光明……
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火焰!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万物凋零。
那迎面拍来的百丈巨浪,与火焰洪流撞在一起。
嗤!!!
消融声响起。
巨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穿,蒸腾起遮天蔽日的惨白水汽。
残馀火焰甚至逆流而上,化作烈风,吹向远处无支祁。
似乎是在讨回场子。
最终,那黑凤虚影双爪收敛……
稳稳落在了那轮高悬的黑色残月之上。
凰栖残月。
构成一幅绝美神秘的画卷。
看到这一幕。
“这,这……”
“我刚才啥子都没说!”
刚刚还盘算着要出手的鼍龙将军和鬼车妖姬,同时面色大变,不约而同向后退一步。
哪怕这个项胧月看似虚弱,哪怕她可能状态不全……
也绝不是两人能够力敌的存在!
幸好没试试……
不然试试就逝世!
“呼,呼……”
项胧月立在浪头,微微喘息。
施展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不小。
她看着沉默下来的无支祁,知道不能再僵持了。
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好嘛好嘛!死猴子!我认了嘛!”
“老子是骗了你!”
她直接认了,语气带着烦躁,却也有无奈。
“但那也不是老子想骗你!”
“你以为我愿意迈?!”
“你看看老子现在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
“我,项胧月,早就死过一次了!”
“老子是从阴曹地府,一点点爬回来的!!”
“我这副模样,泥菩萨过江,哪里还能带你这猴头离开这里,打上什么狗屁凌霄宝殿?!”
听到这声音。
无支祁怒意未消,却也被撼动。
它抬起巨大的手掌,轻轻一挥。
呼……
漫天狂涛,呼啸飓风,倾盆暴雨。
在这一挥之下,竟迅速平息消散。
乌云散开,阳光洒落,仿佛只是幻梦。
只有岸边狼借,证明一切真实发生过。
水猿大圣身躯微微前倾,金色眼眸,盯着项胧月。
“俺,看出来了。”
“你在仙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你们,为什么要掘了妖族仙脉?!”
此话一出。
项胧月急得差点跳起来。
“放屁!”
“老子啥子时候掘仙脉了?!”
她一拳砸在空气上,发出闷响。
“从头到尾,老子说的都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一定是蓬莱和八岐那两个砍脑壳勒,把你们妖族的仙脉给掘了!”
“他们想让弱水河改道,从而过河!”
“这口黑锅,老子不背!!”
无支祁巨大的鼻孔中喷出水汽,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人类,满口谎言,狡诈多端。”
“当年你说得天花乱坠,俺信了,结果呢?”
它巨大的金色眼瞳眯起,闪铄光芒。
“项胧月,你今日来此,怕不是良心发现来跟俺道歉……”
“而是,想问俺要一样东西吧?”
果不其然。
听到这话,项胧月气势再次一滞。
她沉默片刻,从浪尖落下,踏在沙滩上,仰头望着那如山岳般的巨猿。
“是。”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声音也低沉下来。
“你这猴头,总算还聪明了一次。”
“我找你,借一样东西。”
“蓬莱升仙令。”
“只要你把它借给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不用你动手,老子自己把这条命,摆在你的水神象前!”
“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蓬莱升仙令!
果然!
流落在这浮生界的第五枚,也是最后一枚蓬莱升仙令……
就在这位镇守一方的水猿大圣,淮江水神无支祁的手中。
由它来镇守此令,这既是它的职责,也是它无法摆脱的枷锁。
它无法亲自持令进入蓬莱仙会,只能永远在这里……
当一个孤独的守令人。
望着项胧月那双不再有黑色六芒星旋转,此刻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
无支祁沉默了。
它缓缓攥紧拳头,仿佛在压抑着滔天情绪。
它想到了某些往事。
当年,同样有一队人来到淮水之滨,同样是为了索要蓬莱升仙令。
那时。
尚未被副本限制的它,能发挥出十成力量。
与那几个人打了个天昏地暗,最终……
算是平手。
他们获得了它的认可,得到了令牌。
而队伍中那个最嚣张、最强、也最对它脾气的女子,就是项胧月。
她摸着它的猴头……
指着天,说着那些让它热血沸腾的话……
她许诺,会带它离开这牢笼,再也不当狗日的守令人,天地广阔,任其弛骋。
它信了。
于是它等。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沧海桑田,庙宇破败,香火断绝。
它没等来项胧月,没等来自由。
等来的,是天道莫名的打压……
是妖族仙脉被莫名切断……
是浮生界所有妖族修为大跌,前途断绝!
就连它这尊淮江水神,也感到被枷锁收紧,修为终生困于此,再无寸进可能!
它这才明白……
自己上当了,被骗了!
原来这群人进入蓬莱仙会,竟怀有如此歹毒的图谋!
掘仙脉,断妖族根基!
而项胧月,就是帮凶,是骗子!
滔天恨意,数千年的孤寂等待与被背叛的愤怒,让它几乎疯狂。
可它万万没想到……
几千年的今天,它竟还能再见到项胧月。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姿态。
夺舍重生,虚弱不堪。
眼中带着它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甚至……
向它低头,向它恳求。
想到这里。
无支祁胸腔中积压了数千年的郁气与悲愤,再也抑制不住。
它攥紧了拳头,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项胧月!你个狗东西!!!”
“你当年,跟俺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万类霜天竞自由!!”
“说什么欲与天公试比高!!”
“你说要带俺,打上那九重天,问问那漫天神佛,凭什么!!!”
它的声音震得海面再起波澜。
震得鼍龙与鬼车面色发白,忍不住捂住耳朵。
“亏俺还信你!”
“信你真的能带俺走出这方天地,去看看外面的霜天,去争一争自由!”
“到头来,你就是个骗子!骗子!!”
“哈哈哈,骗子啊!!”
狂笑震天动地。
笑声中却没有半分欢愉,只有绝望、愤怒与心死。
只有一旁的小鼍龙和鬼车妖姬,听出了这笑声背后的悲怆孤独。
只有他们知道……
这位水猿大圣,在淮水之滨……
望着日复一日的潮汐,究竟等待、期盼、然后失望、绝望了多少个年头。
见此情形。
项胧月彻底怔住了。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玩世不恭,半分桀骜不驯。
她嘴唇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往日豪言……
伴随着巨猿控诉,再次出现。
那个曾经骄傲到目空一切……
相信人定胜天,敢于向一切规则挥拳的自己……
那蓬莱仙会里,来自背后同袍的一刀……
那堕入死灵界,挣扎沉浮的无数岁月……
一幕幕如同刀子,切割着她。
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六芒星彻底隐去,只剩下黑白分明的眸子。
“猴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声海浪,传到无支祁耳中。
“我也晓得,你不信我了。”
“换做是我,我也不信。”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
“那勒一次,我求你。”
“我项胧月,这辈子没跪过天,没跪过地,没求过那个。”
“今天,我求你,把蓬莱升仙令……”
“借我。”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无支祁,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那个人需要!”
“我要把我的一切,我的命,我的残魂,我所有的本钱……”
“都押在他身上!”
“只有他……”
“只有他,才有可能做到我们当年想做而没做到的事!”
“才有可能……”
“还你,还这天下妖族,一个真正的霜天竞自由!”
什么?!
听到向来骄傲到骨子里的项胧月,竟然说出求你二字……
甚至露出这般近乎卑微的,将一切希望寄托于他人的神情……
鼍龙将军和鬼车妖姬瞬间傻眼。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产生了幻觉!
他们印象里的项胧月,那可是要把天捅破的狂徒!
她怎么会……
怎么会……
而无支祁,那双金色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项胧月这样的人……
在死过一次之后,还如此坚信不疑?
甚至不惜抛弃她视若性命的骄傲,来求自己这个仇人?
能让这个曾经想和天斗一斗的女人,说出只有他才能做到这种话?
时间凝固了。
只有海风呜咽,潮水拍打岸边。
正当沉默与对峙达到顶点时。
一个带着浓浓哭腔的柔弱女声,幽幽从项胧月体内传来。
“呜呜,人家就知道,你是骗我勒……”
“项胧月,你骗人,你答应过放我走……”
“我要回家,爹,娘……”
“救救我,我要回家……”
项胧月嘴角抽搐。
无支祁也老脸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