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都有踏雪灵貂这般眼力的,至少孙奕就没看出来,所以他还有心情负隅顽抗著。
即便被离奇的所见所闻毁了心境,导致他有极大概率达不到往日的最高水平,他还是对自己取胜保有希望的。
因为这个项目他常年位居前三甲,秦鸣又是个面生的,他若是有这等实力,早该出名了,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孙奕在自我安慰中找回了心態,一道难题攻克,正要打开下一题。
页面一阵闪烁,锁定了。
什么!?
孙奕盯著屏幕上的结算界面,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痹感。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近乎停滯,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认知被顛覆的晕眩。
“加载中”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却像是无声的嘲讽。
“不可能”孙奕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有五分钟我还没有答完,不可能胜负已经”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秦鸣正从座位上站起,动作自然得就像完成了一次普通练习。那只小龟仍趴在他肩头,此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
那么轻鬆。那么隨意。
孙奕感到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下来,化作冰凉的汗珠从脊背滑落。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道即將攻克的难题——不,那在秦鸣面前,大概根本算不上“难题”。
耻辱吗?愤怒吗?
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
就像你拼尽全力爬上一座山丘,以为终於能看见风景,却抬头发现有人早已站在云端俯视著你。
“秦鸣开始时段那么慢的速度”孙奕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是在放水戏弄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藤蔓般疯狂生长。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刚才那番自我安慰、重振旗鼓的表现,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下一秒,孙奕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像。
他回忆起秦鸣最初解题时的状態——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流程,那种每个步骤都要反覆验证的习惯,那不像是偽装。
所以真相只会更让人难以接受:秦鸣是在考核过程中完成了某种进化?或者说,是找到了某种更高效率的方法?
孙奕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龟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小龟的背甲並非普通龟类,上面散布著细微的银白色纹路,乍看像是隨意的斑点,但若凝神细观,会发现那些纹路隱约构成了某种玄奥的图案。
他的眼睛,也不是寻常龟类的黑褐,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
就在孙奕试图看得更清楚时,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侧的桌面上。
“呜——”
踏雪灵貂发出一声轻柔的低鸣,修长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
他没有看孙奕,而是专注地盯著秦鸣,准確地说,是盯著秦鸣肩上的龟。
孙奕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踏雪灵貂了。作为阵法学院的守护灵兽,踏雪灵貂平日里总是保持著优雅从容的姿態,即便面对学院里最顶尖的学生,也多是鼓励与点拨的姿態。
但现在,孙奕在他眼中看到了罕见的神色,那不是单纯的欣赏或惊讶,而是一种混杂著激动、探究,甚至是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上一次看到灵貂露出类似表情,还是玄烬在入学半年后,以新生身份破解了学院珍藏的高阶复合阵图。
那之后,玄烬的名字就被刻在了学院的荣誉墙上,成为近十年来最耀眼的新星。
而现在
“貂叔。”孙奕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他真的那么强吗?”
踏雪灵貂侧过头,淡色的瞳孔映出孙奕苍白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跃下桌面,踱步到考核室中央。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灵貂雪白的皮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仰头看了看大屏幕上定格的成绩对比,又转头看向秦鸣离开的方向,门刚刚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良久,踏雪灵貂才发出一声轻嘆似的呼气。
“孙奕。”他难得地直呼其名,声音直接在孙奕脑海中响起,带著灵兽特有的空灵质感,“你知道阵法之道的终极追求是什么吗?”
孙奕怔了怔,下意识回答:“是以灵纹沟通天地,以阵理驾驭万象”
“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踏雪灵貂打断了他,尾巴尖轻轻点地,“我问的是『追求』,不是定义,是驱动你们不断钻研、不断失败又不断爬起来的那个东西。”
孙奕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第一次成功构建出基础聚灵阵时的狂喜;想起为了理解嵌套结构原理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每次被玄烬碾压后,独自在训练室待到天亮的坚持。
“我想是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孙奕缓慢地说,“通过阵法,看到灵力流动的规律,看到万物联结的脉络。然后然后或许有一天,能够创造出属於自己的『真理』。”
踏雪灵貂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你发现有人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你完全不同呢?”他问,“不是水平的高低,而是视角的根本差异——就像人类用眼睛看顏色,我们用灵力感知波动。没有优劣,只是不同。”
孙奕猛然抬头:“您是说秦鸣”
“我是说他那只灵兽。”
踏雪灵貂的视线变得深远,“那孩子本身的天赋固然出色,但真正让这场考核变得『不公平』的,是那种人与灵兽之间达成的奇妙共鸣。他们不是在解题,而是在对话。”
“对话?”
“与阵法本身对话。”踏雪灵貂说,“你不觉得吗?当阵法足够复杂时,他就不再是一堆死板的灵纹组合,而是一个有呼吸、有节奏的活物。大多数御灵师在分析时,是在解剖这个活物;但那只龟不一样。”
孙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终於明白了那种无力感的根源。这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差距,而是认知维度的不同。
就像你还在学习如何用公式计算水流,有人却已经能听懂江河的语言。
“我还能追上吗?”这句话问出来时,孙奕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脆弱。
但他必须问——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踏雪灵貂转过身,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孙奕的手背。这是一个罕见的亲密举动。
“阵法是御灵师发明的,没错。”他说,“但灵兽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时间,比人类长出千百倍。我们看待灵力的方式,或许更接近他的本质。孙奕,如果你真想变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就不要只想著『超过秦鸣』。试著去理解他和他灵兽之间的那种共鸣。阵法之道从来不是孤独的攀登,御灵师与灵兽的协作,本就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课题。”
孙奕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心。
他走到秦鸣刚才使用的操作台前,手掌轻轻按在尚且温热的屏幕上。
“我会的。”他说,“下次见面,我会带著新的答案来。”
踏雪灵貂微微頷首,身影化作一道白雾,消散在空气中。